雨像碎银子从屋檐掉下，敲打着窗棂，声音清冷。叶辰脱下大衣，水珠在肩头划出细长的轨道。他没有把衣服放好，只是把它搭在椅背上，像放下一件久违的盔甲。屋里只有一盏小台灯，光被烟头熏得微黄，纸张的影子在桌面上抖动。

萧初然坐在窗边的老摇椅上，手里反复折着一张纸。纸折出斜线，边角已经揉得柔软。她抬头时眼底有光，但不是眼泪，是灯光在湿腻的睫毛上跳动。她说话慢，像在算一件复杂的题："你回得比我想象的早一点，也比我想象的迟一点。"

叶辰看着那张折纸，很久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干净、短促，每个字像是把刀子收回鞘里："我回来了。"

屋里沉了一下。雨声成了背景噪音。萧初然放下纸，指尖有墨渍，像没洗干净的旧伤。"回来是什么意思？"她没有提高声音，只是把问题放在桌上，像把一把旧钥匙递给他，看他是插进去还是丢掉。

叶辰走到窗前，手贴在冷玻璃上，指缝里能闻到湿土和汽油混成的味道。他不往前靠，直视着她。"我是来认账的。"话落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把空气割得薄薄的。

萧初然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。"认账？你知道账的利息怎么算吗？"她把桌上的纸摊开，纸上是一张斑驳的照片，边缘被翻得发白。叶辰愣住——照片里有个小女孩，穿着旧毛衣，头发乱成两个小辫，笑得一脸满月。

叶辰的胸口像被指节敲了几下。他走过去，伸手想去拿照片，手却停在半空，像被什么东西拉住。她没有让他拿，只是把照片推到灯下，靠得更近："她有你的眼睛。就是你以前常挂在嘴边的那种倔。"

话里最后一个字像脱弦的箭。叶辰的手指蜷缩，指甲压进掌心，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变粗了。"她……是谁？"他问，声音里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轻微颤抖。

萧初然抬头，眼角有湿润的光，她的语气忽然不再平静，而是又慢又准："她叫安安，三岁半。窗外那间小房间里，今晚在睡觉。"她吐出这句话，像交代一样，像丢下一件已烂的衣裳。屋里的空气一紧，雨声也像被扯小了音量。

叶辰觉得胸口被什么擀薄了。三岁半。这个时间量词像一把锤子，敲在他未曾知道的生命上。他的世界里有一个缺口，突然被人往里塞了一个陌生的名字。叶辰盯着照片，女孩的笑容仍旧那样无防备，像听不见大人的算计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年迈的管家进来，声音像磨刀："少爷，您回来了——"他看到照片时停了半拍，又看向萧初然，咳了一声，粗声粗气："她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就说了，等你回来再说清楚。"

叶辰把照片夹在指缝里，纸被压得发出细响。他忽然记起许多年前一个被他扔掉的诺言，记起一个空缺的日历，记起自己每次说走就走时门口那被敲碎的一只小布鞋。胸口的疼一阵阵来，像潮水，来时有速度，退去时留下盐。

萧初然站起来，灯光在她肩膀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她把手放在那张旧照片上，指尖一动，像摸索着一段答卷的落款，声音压得更低："你不必立刻原谅，也不必立刻去爱。但今晚，她在这。明天你可以决定离开，或留下陪她睡。你有三岁半的时间可以选择。"

叶辰的目光变得极其冷静，像把自己的骨头一点点掰开再放回去，声音沉得像坠石："告诉我她的名字，再告诉我她叫什么爸爸。"他每个字都像在问路，问的是通向一个他从未走过的未来。

萧初然没有动，只是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，字迹是孩子的稚笔，边上还有一小块红泥巴。"她叫安安，她叫你爸。"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叶辰第一次在别人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。雨还在下，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压在桌面上，交错，最终合拢成一个长长的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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