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铁皮屋顶上，像有节奏的脚步。林婉睁开眼，世界像是一张皱了的纸。空气里混着熟食油和旧报纸的味道，灯是一只黄得发腻的老台灯，光斑在床边摇晃。

她伸手去抓头，手指碰到短而粗的发茬。手掌根上有老茧。她的手不像自己。她坐起，床板在她身下发出低声的抗议。镜子里的人转过头来，眼角有深深的皱褶，那张脸的轮廓她认不出——下颌硬，眉毛浓，嘴角横着一条旧伤疤。

声音从她嘴里出来，低沉，粗哑。她想呼喊“我是谁”，结果脱出的是一声像被压住的咳。她看着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跳动，像一只不听话的东西。她的心开始敲，快而凌乱，但她强迫自己慢下来，听雨，听铁皮，听楼下楼梯上窸窣的脚步。

门被粗暴一推，老赵探进头来，湿了半边发际，鼻子上有油烟的斑。老赵看着床上这张陌生的脸，嘴角抽了抽，抬手就一拍门框：“你这二五眼，睡成这模样谁还敢叫你爹？起啦，外头的菜都凉了，别当真富贵命。”他说话粗鲁，带着巷口摊贩的省略，像一把锋利的锯。

林婉——不，是那张脸的人把被子往下一甩，脚踩在地板上，鞋子不合脚。她说话试图变回原来的语速，结果每个字都像夹了层沙子。老赵掂了掂她的肩膀，鼻孔里闻出汗臭，撇嘴：“你别跟我耍花样，有事儿跟我说直白点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。”声音里没有同情，只有过去的账本。

楼下，有个小东西在叫：“爸爸！爸爸你醒啦！”声音细小，带着雨伞擦过塑料的薄响。林婉的胸口一阵抽攥，像有什么从里面被生生拉扯出来。她伏在窗前，透过雨幕看见楼道尽头，一只小手攥着布娃娃，头发乱，眼睛湿润却倔强地看着楼门。

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只钱包，指尖碰到冷硬的金属。拉开，一张身份证滑到掌心：名字，沈墨；照片是这张脸，眉目冷峻。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纸，边角被孩子啃过，纸上是歪歪扭扯的字：“爸，今晚别忘了笑。——小禾”。

读这行字的时候，林婉的胃像被拳头揪住。某个记忆片段挤上来：一个小男孩用蜡笔把她的笑画成太阳，妈妈在厨房里默不作声，桌上有一瓶药。她记得味道，药水里发苦；她记得曾经有一只小手，把她的手伸进被窝，冻得发红。她记得一个名字——小禾——并不知道为何伤口立刻绽开。

楼下的孩子踮脚，声音更近了：“爸爸，你是不是不想吃早餐？妈妈说你昨晚没睡好。”他的话简单，像石子掷进水里，溅起一个又一个圈。林婉试图摆出笑，声音却像生锈的门铰：“我……我来。”

门外的脚步停住了。门缝下溢出雨水和一股奶粉的甜味。小禾把一个用色纸贴的太阳塞进门缝，纸上用蜡笔压出深深的纹路。他的手指冻红，指尖沾着泥。阳光贴纸的一角粘了张小小的照片，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，照片背面写着“妈妈”。

门开了。小禾把脸贴过来，近得能看见睫毛上的水珠。他抬头看着林婉，目光没有审视，只有信任。他把太阳贴在她的胸前，手指抖了一下。那一瞬间，林婉意识到，如果她不笑，他眼里的世界会塌下去。

林婉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孩子的手探过来，比她的掌心小一圈，温软。她用了所有力气把自己挤出一个笑，像挤牙膏。笑里带着盐，带着窒息。小禾把头靠在她的臂弯，呼吸急促，像要把这份确定吸进胸里。

门外，雨声不再只是背景。它像个计时器，滴答滴答。院里那棵枯树的一根枝条突然断了，落在湿泥里，发出轻轻的一声。那声响像是一个判决，或者一个开始。林婉闻到孩子头发上的奶香，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，却又记不清是谁先叫出的。她的手指扣紧了那张太阳贴纸，纸边的色彩在雨中慢慢被冲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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