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只剩下潮气和旧油漆剥落后的粉屑。陈昊的手指沿着铁扶手滑着,指尖传来微凉的震颤。他停下,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里敲击,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他的胸口。脚底的水声,一滴一滴,从上层落下来,像在倒计时。
三楼门缝里有光。不是电灯的白,是阴影里抽出的黄,像旧小说还在播一帧。门口一只塑料小车歪着轮,车轮在地砖上滚了两圈,停。空气里有饭菜凉了后的铁腥味。
王嫂端着手电,声音像烧开的水声,粗且带褶皱:“别上去了,离得远点。晚上这楼,没人敢走。”她把灯一晃,目光像羊眼,把每一段台阶都照得短促。她不等回答,又补了一句:“你小子别当自己是个硬汉。”
陈昊把胶布圈紧在裤腰上,声音慢,像他在整理一堆证明材料:“我姐姐最后出现在五楼,邻居说听到歌。我要去看看。”他把话说成陈述,试图把紧张按成事实。手背的青筋一跳,像弹簧。
两人上了楼。步子变短。楼梯的灯坏了,只有应急指示灯在尽力发出绿色。墙上有人用指甲划过的字迹——“不要回头”。字迹被擦得半透明,像是在反复擦掉恐惧。陈昊的脚步声撞击这些字,声音被吞掉,再生。
五楼门半掩。门缝里传来低低的哼唱,一曲碟里反复阅读的旧童谣,声音里有回音,像从很远的房间拉回来的。门内的空气不同了,湿,而且甜,像被封在罐里的水果。
王嫂抬起手电,光锥里是一张餐桌,碟子里粘着半干的酱,筷子并列,像两根小刺。桌上摆着一张彩色的拍立得,刚刚吐出白边,白边还在颤。陈昊下意识伸手去抓,手抖得像被人抽动。
“别碰。”王嫂一字一顿,乡音里带了一种命令的平静。她的指节发白,像节骨头张着刀疤。陈昊没有停手,他的手指触到照片边缘,寒意顺着皮肤爬进骨头。
照片里是他家卧室的角落:床单翻卷,一个门把手的反光,一盏台灯在亮着。而最刺眼的是照片角落里那行字——时间:今晚00:12。陈昊的呼吸在这一秒停了下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声音小而急,但努力保持平稳。他翻看照片背面,那里钉着一枚小小的童真贴纸,贴纸上有一双眼睛画成交叉。王嫂把手电靠近照片,光滑过两人的脸,映出细小的裂隙。
外头楼道里,陈警官的手套拍在门框上,声音干脆:“报案登记。姓名、关系、失踪时间。”他语速快,像在填表。陈警官的口吻没有温度,只有规矩。他环顾屋内,用手电扫过桌脚下的一团暗影,像在勾股一笔。
忽然,手机在陈昊口袋里震动。他抽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本机号码。来电显示像镜子里伸出的指头,让人觉得一阵反胃。接通后,通话里只有他的声音,低低地念出刚才他和王嫂说过的话,全本无误。声音后面,像被拉长的纸,慢慢出现了笑。
王嫂把手电照向墙角,那里有一幅小镜子。镜子里贴着一排小照片,像牙齿排成的笑。陈昊认出其中一张——是刚刚那张拍立得。他的脸在一张照片里,闭着眼,嘴角被墨线划过一条干净的痕迹。镜子外的暗处,有什么在轻轻地动,像人在翻纸。
空气沉了。王嫂一把抓住陈昊的胳膊,指头抓入肉里,疼得他想喊出声。她低声说:“别站着看。”声音里泄出的是怕,不是劝阻。陈昊回头,楼道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小身影,像是一只被折断的洋娃娃。它抬起头,眼睛在黑里像两枚蘑菇,静静看着他。
小影子迈出一步,脚步轻得像蚂蚁在玻璃上走。它的手里握着一根小针,针尖上挂着一小片照片边角,像是从活物上割下来的。它没有说话,笑声像纸被揉碎的声音。陈昊的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,他知道那张照片里写的时间不是提醒,而是宣判。小影子把针举向照片,针尖对准他自己的脸,慢慢,慢慢按下去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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