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梳妆台的灯泡昏黄,光在脸上划出一条条干净的褶皱。苏璃的手指在粉盒边缘来回擦拭,粉末像灰烬一样掉进了掌心。门外下了雨,雨点敲打铁皮的声音一会儿急促一会儿慢,像有节奏的呼吸,像在倒计时。
老赵的脚步声先到了,粗糙,带着烟味和雨渍。他一进门就把一摞文件重重放在梳妆台上,声音硬得像铁片碰撞:“签。没签,别出来唱。”话短,像匕首。
苏璃没有抬头。她用吸管的筒子轻轻吸了一口粉,像是在给自己上口红前做一个深呼吸。声音平静,像把门缓缓关上:“老赵,别把这些当成谈判。你给我一份合同,我给你一场演出。各取所需。”
老赵蹲下,手指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,字太小,他眯着眼睛都看不清,却用力把那一行推进她面前:“你懂什么叫‘独家管理’?签了,就是我说话的权利。”他又拍了拍那本薄薄的册子,声线像刀刻:“别做没用的挣扎,天无绝人。”
门在这一刻被推动,顾墨进来,衣领还带着水珠。他的步伐不急,但每一步都像有计谋地落在瓷砖上。顾墨的声音细长,像是一条慢慢拧紧的绳子:“苏璃,你知道,我从不喜欢急躁的人做决定。这个世界对美有耐心,可人没有。你站上去,会有人愿意把你买下,用他们的方式让你‘合群’。”
他的话像暖风,也像冰。苏璃抬起头,镜中人眼神干净而寒。她把最后一点粉抹平,手指带着淡淡白色,指甲缝里有旧的血迹。
化妆师阿妈从角落里探出头,声音像旧木门:“孩子,别让别人把你当便宜货。要便宜,拿去买点盐回家。”她的话软糯,带着乡音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。
气氛开始像被拉紧的弦,呼吸变短。合同被推来又推去,纸张摩擦。老赵靠近,几乎要把鼻子贴到她脸上:“签了,顾家给的价够你爹治病,也够你妹妹上学。别傻了。一场演出,一个光环,能吃一辈子饭。”
苏璃的手停在空中,像是习惯性做好的动作却没了目的。她的声音变得低,像割断的绳子:“你们拿钱,把名字拿走,然后告诉世界我应该高兴?”短句之后,房间像被针戳了一下,寂静。
顾墨慢慢走到梳妆镜前,镜子里倒映出四个人的身影。他用很平静的语气,把一张小小的票据放到镜前,票据上有一列细小的字,是笔迹:苏璃,原名林沫。右侧,还盖着一枚红章——“已售”。
这一刻,楼下的雨声像被人按住了开关,停了。苏璃的手颤了一下。她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,不高也不快,但像有东西被掏空。林沫,这两个字,不只是过去,是她睡梦里喊过的名字,是她母亲在夜里呼唤的声音。现在被印成买卖的证据,像硬币一样冷,重重放在镜台上。
老赵笑了,笑声里没有温度:“不是午夜福利视频抬价,是那‘顾家’觉得值钱。你要知道,世上有两种东西能定价——才能和身体。你有一个,他们出价。”
化妆师阿妈的手停在苏璃肩头,她的手很粗,却颤得像小孩子:“不要忘了,咱们是人,不是商品。”话说到最后,像是自言自语。
苏璃把票据抓起,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。她看着镜中那个把名字拽在手里的自己,眼里既没有惊恐也没有怯懦,只是清清的冷静。外面的雨又开始下,滴在窗台,敲出小小的节拍。她把票据对折,声音低得像风穿过瓦缝:“把名字拿去吧。要是他们觉得值,就给我一个条件。”
顾墨的眼睛里有光,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对某个复杂公式做最后的运算:“什么条件?”
她把那张折叠的票据递过去,眼神没有离开他的脸:“把门钥匙留下。给我十天。十天后,我自己把名声交给你们。如果我不回来,算你们赢。可若我回来了,你们赔我全部成本。”话短而决绝。
顾墨的指尖碰到那张纸,停顿得足够久,让屋里的空气变得粘稠。他笑得没有以前淡雅:“好,有赌注。只是你得明白,你们这些赌注,往往输的不是赌桌上的人。”
老赵把一支笔甩到苏璃面前,笔尖在她手边敲出轻响。他的眼睛忽然亮了,像发现了猎物:“签。别赖账。”
苏璃拿起笔,指节发白。她在合同上没有写名字,而是在那盖着“已售”的票据旁,写下了三个字:十天后见。字不多,但像锤子,敲在桌面上。
签字的瞬间,镜子里那个女人微微前倾,唇角带着一抹未干的血色。房门缓缓关上,隔出一个小小的世界。门缝下的灯光像刀口,把地板分成两半。
她把票据又折好,塞进怀里,像藏住一把针。出门前,苏璃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——不是为了确认妆容,而是为了确认那两个名字仍在她胸口跳动。
门外,顾墨低声对老赵说了什么,老赵笑声更大。雨声又一次收紧,像刀刃。苏璃站在门口,眸子里有了冷光,她推门,挟着潮湿的空气走了出去。
在走廊尽头,一盏干净的台灯下,票据的一角露出红章。她没有回头。十天,很长,也很短。镜里那张“已售”的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翻起,像一张小小的旗帜,宣告着她的开始或终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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