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还在冒着冷雾，水把岸上的泥巴洗成了黑色的皮。树根裸露出来，像剥了皮的绳子，缠着旧时的绷带和几张发黄的纸。她的手伸进泥里，指尖碰到一段粗糙，像人的肋骨。

“别动。”声音从背后掠过，带着嗓门里沙的砂砾。男人的鞋跟在湿泥上发出刺耳的声响，脚趾甲边的泥都结成了硬壳。

她没有回头。手里的根上，有一小撮红色的布头，绣着几笔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小菊”。她的指甲在布边搓了两下，掌心凉得像把冰。

“小菊？”男人蹲下，脸上的纹路褶起。“你图个啥？这种东西，市里交代了，老树根不能乱挖。”他说话像扔砖头，直接、沉重。

她吸了口气，眼角出声。声音像被谁掐住一样细小：“这是我家的。借的。”

男人嗤笑，带着村庄里惯有的怀疑：“借？谁借？谁借根儿？你们这些人哪来的名堂。”他伸手去抓那条布，手背横着几道老茧。

“别动她的布。”第三个人出现，穿着硬挺的蓝色外套，扣子整齐，口袋里夹着一叠纸和一只铅笔。他把身份证牌亮给她看，声音平静得像机关里的钟：“根据《借根行事条例》第三章——”

男人冷哼一声，指尖已经摸到布边。她猛地抽手，泥水拍在脸上。眼前的一片白，像冬天的布帘。她咬着下唇，声音只剩下喘息：“那是我妈的字。”

蓝衣人的笔停了。他俯身看那幅布，纸被泥水揉成了褶皱，字迹仍然倔强地留着锋芒：一个“母”字，笔画里透着风干的力气。那一瞬，三个人都静住，只有河水拍打岸边，像有人在数气息。

男人冲过去，粗鲁地一把抓起布，手心翻出一角纸。纸里夹着一根细发，黄了边。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掐住，呼吸停了两拍。她伸手去抢，指尖碰到的是男人略带汗的掌心。

“这就只是纸。”男人大声道。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漠，“纸能填饱肚子？能交税？能让市里记账？”他把纸往嘴里一摁，像要把它当成笑话嚼碎。

她没有哭。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一个小小的布包，里头是几枚被磨亮的硬币和一张折得发亮的车票。她慢慢摊开车票，票面上的时间被折成了褶子，像是被人念着念着就忘了。

蓝衣人把手伸过去，想要接过车票。他的声音仍旧礼貌，像发条表：“请配合，午夜福利视频要做登记。”
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是冬天没有的热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刀：“登记？你们登记过她的名字么？记录过她笑的模样？”

蓝衣人的脸颊抽了两下。他翻开那叠纸，墨色的字像机关里被磨过的齿轮。他开始念条例，念得娴熟却没有温度。河风把他的袖口吹起，纸页拍打着像小小的翅膀。

她闭上眼，把那段根抽出来。泥巴在手背上留下一层冷，根的端处有新鲜的断口，淡淡的汁液像寡淡的血色。她把根贴在胸口，闭紧了眼。

男人冲上前，手臂伸得很快，像要把那点温度从她身上摘走。她没看他，低声说了句，像给自己念的咒语：“借来，就要记着归。”

男人的手停在半空。布片在他手里抖了一下，露出一个被折叠的小纸条，一行小字像针眼，“归期：三十年之后——母。”

河雾里，蓝衣人的纸张滑落在泥上，字迹被水打湿，开始扩散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纸一样断裂。她把根揣进怀里，根的凉一直抵在心口，寂静中她的指节松了又紧。

她站起，步子不快，却有方向。男人咒骂了几句，蓝衣人用文件夹挡在胸前，像一块纸墙。她没有回头，风把布角撩起，露出“母”字的一角，像被夜磨出的光。

她走到河堤边，脚下是泥和碎石，眼里只有前方的路。把根放进怀中，她的手贴着它，像贴着一枚记着欠账的烙印。她的声音最后落在风里：“借根行事，可不代表欠债必须收回。”

河水冲着岸，带走了纸的一角。远处有车灯亮起，像夜里被点燃的眼睛。她的影子被拉长，和那条根一起，向外走去。

更多有关借根行事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