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还在,下巴上的碎发被凉成一片。顾醒抬手,指尖碰到枕套的潮湿,像摸到别人的呼吸。房间里沉着一种被煮过的茶味和风湿的布味,灯影在墙上挪动,像有人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床头有个小木盒,边角磨得发白,盖上落了几粒灰。她伸过去,手指轻轻划过雕花,那里有一道旧伤似的凹陷,心口像被轻敲了一下。她吞了口唾沫,眼睛眨得慢。唇线紧了又松,像一根拉满的弦在颤。
门被推开,脚步不急不缓,带着外面雨水的泥香。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肩膀宽,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他把手背在背后,声音粗,话不绕弯: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顾姨,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?”他的话里有乡音,短句像砍柴。
顾醒没有回答,只是把木盒拽到膝上,指尖发白。汉子将脸凑近看了半响,鼻翼抽了抽,仿佛在辨认出什么熟悉的臭味,忽然懒得遮掩的柔软溢出来。“别光盯着,看一眼吃的。”他说,递来一碗稀粥,声音里有点儿祈使,也有点儿慌。
她打开木盒,像解一道早已忘了的谜。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张旧照片和一封叠得笔直的信。照片里的阳光比现在亮——一个小男孩靠在她肩膀上,笑得肆意。脸的一角被指甲划去,纸色处一圈深浅不一的刮痕,像是不愿让谁记得的一段声音。顾醒的手僵住了,手背的微微汗珠从指节流到指缝。
信是瘦瘦的字,笔迹像刀削一样锋利:“梦醒十分,别忘了你欠他的那一礼。”那句读出来像是被掏空的,于是顾醒的脑子里猛地蹦出一段断裂的回忆——走廊荧光灯忽闪,门被关上,孩童的哭声在楼梯口折返成嗓子眼里一块石头。记忆像一条裂缝,露出里面冰冷的羽毛。她的呼吸被切成短句,手心出汗。
她低头,发现自己的左腕有一圈浅浅的缝线痕,像是被缝合过。缝线的尽头还挂着一小截红线,干枯得像枯叶。缝线与照片上被划去的脸在某个方位吻合得近乎刺眼——那个缺口,正好和她手腕的弧线对齐。她的声音从喉里挤出来,轻得像纸:“我……我当时——”话卡在嗓子里,像被什么东西拉住。
外面雨停了,街角的水洼里映出裂开的云。门外的汉子缩了缩肩,换了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不耐烦又带着无力的哽咽:“别绕弯子了,顾姨。事情做了就是做了。你要想记起来,就慢慢想。别怕,没人会怪你——话说出来比憋着强。”他一字一顿,像在分赃,也是安抚。
顾醒把照片拿得更近,指甲在边缘无意识地划出细响。她记不得那天的全貌,但记得有泥土的味道,记得孩子眼里有个词她无法拼出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熟悉得像旧伤的字:苏然。字迹是她的。她的手一松,照片滑出,落到被窝里,像一只小动物挣开了笼门。
屋里沉了三秒钟,像被抽掉了空气。顾醒抬头,看着汉子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出名字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雨后的街道亮了。对面巷口,隔着一条浅浅的水光,有个小男孩背对着她,手里攥着一只破布偶,布偶的脸也被指甲划掉了一角。男孩抬手擦了擦眼,像是在和什么约定。
顾醒的胸口猛然一紧,那种疼不是身体的。她把窗推开,凉风抽进来,带着城市清新的苦味。她从木盒里把信又抽出来,手指按住字:梦醒十分。她抬起头,看向巷口的背影,声音细到几乎不可闻:“苏然。”话音落下,像是把一枚石子投进深井——井里有声响,却没有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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