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还在灰，鸡舍里的铁皮还在滴露水。罗维弯着腰，把手伸进喂料槽，指尖碰到的不是松散的饲料，而是一粒一粒黏在一起的光。手背的老茧在晨光里泛灰，一条细细的疤从指关节延到掌心，像条不肯消失的计数线。他用拇指把粘着的颗粒刮开，舌尖尝了下盐味——没错，是喂料里的盐，和昨夜他用过的那袋。声音从旁边的塑料袋上跳出来，像玻璃摩擦。

“升级提示：蛋白合成模块可启用。”话很短，声音没有温度，也没有停顿。罗维放下喂料勺，手指在湿润的塑料上画了个圈，指尖沾了点粉末，像是在按一个不存在的按钮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看着那道光在袋子上转了两圈，又定住。

鸡舍门被人推开，咯哒一声。老韩拄着拐棍，鼻子里还冒着烟气。他的眉毛粗，眼袋压着，话起来自带沙哑的卷。他一进门就摸了摸几只母鸡的背，粗声道，“罗维，昨儿你那只红冠跑了几个蛋？我这月巴巴又缺饲料，能先借两袋吗？”

罗维把手收回，指间沾了点羽毛粉，抬头看他。“借两袋？”他说话慢，像把每个字放在秤上。老韩笑了，笑里带刺，“你这城里人回的省话学不会，瞧你那腔调。借就借，别跟我客气。”

他把门关上，声音又轻了。老韩靠柱子坐下，拐杖放在地上，敲了两下，像在算账。鸡群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干草的摩擦声和远处村道上拖车的金属唰响。罗维像是被按了某个开关，弯腰去抓了一只还在孵的小母鸡。

它温，心跳能摸到。羽毛间有些发粘，颈窝里有一小块粉红色的东西，他本想把它拭去，却在指尖碰到那是布，绣着一行小小的字：小花。字被水洗得斑驳，像是在哭。

时间戳在这一刻停了一下。老韩的笑声突然低了，变成了无力的咳。罗维的手指在布边蹭了蹭，布湿了，羽毛上却带着土腥味。他记起昨夜系统提示的那句——代价：非命名物将被合成。他的呼吸有些短，胸口像被一只手拧了一下。

老韩站起来，声音被刮得更粗，“小花？那不是我孙女的名字么——你说这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，把两只手攥成拳，指节白得像被洗过。罗维没有回答，他把那块布贴近鼻子，布上有婴儿乳香的残迹和一种他不想辨认的铁腥味。

系统又说话了，仍旧没有情绪，“已合成。收益：肉禽品质提升一等级。代价已结清。”话音落下，鸡群里一只公鸡抬头啼了一声，啼声像被绷断的弦，短而尖。

罗维的手指僵在布上，布的线头缠住了他的指缝，他注意到指甲缝里有微小的黑色颗粒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。他抬起头，眼睛湿了，却不流；声音被堵在喉间，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孩。

老韩退了两步，手搭在门框上，嘴里溜出一句话，粗鄙而直接：“这帮人啊，能把孩子衣服塞进鸡窝，能把人心塞进泥土里。”他话还没说完，村道上跑来个小姑娘，鞋带松着，喊着“奶奶！奶奶！小花在哪儿？”每个字都撞在鸡舍的木梁上，震出一圈回音。

罗维的手指在布上皱了一个深深的印。他知道那是孙女的名字，也知道那个名字不属于他的记忆，但他又看见了——屋顶绳子上还挂着他女儿的小袜子，粉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晃着，像个悬着的心。他的下巴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吐出一句，“系统，选项？”

光停了一秒，像猎犬蓄力的呼吸。屏幕上的字慢慢亮起，机械而冷，“接受下一次合成将以邻里一名未成名者为代价。是否继续：是/否。”罗维的眼睛瞪大，指关节上清晰可见白色的血丝。他没答话。小花在门外又哭了一声，声音里有湿，像被撕裂的布。

最后一秒，罗维松开了那块绣着“小花”的布，布掉进喂料槽，和颗粒混在一起，那里光又开始转动，像个微型太阳在吞噬。鸡舍里的空气突然厚了，腥味和奶粉味纠缠住他的肺。他在心口的位置摸了摸，那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冷。门外，小姑娘的脚步声停了，一直停在门槛上，像个等候判决的人。罗维知道，今天的答案改变了村子的呼吸，也改变了他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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