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灯嗡嗡响，像未眠的蛀虫。诊室里只剩夜班的白光和消毒水的凉。托盘上并排放着两个玻璃瓶，瓶壁上有薄薄一层雾气，像被压着的呼吸。钟表的秒针走得很轻，像有人在房间角落里倒杯温水又放回去。

裴月进来时门声没带力气。她的外套袖口卷得乱，掌心里有白色的痕。她低着头，眼睛像被蒸汽罩住，偶尔有东西从瞳孔后面来回打转。她把手放在膝上，像是在固定一个不稳的包裹。

沈医生站在操作台前，动作有节奏：戴手套、翻记录、写字。他说话的声音平稳，像拧开水龙头的力道，既有温度也有分寸。“你最近什么时候发作的？”他不看她的眼，视线停在登记表上。

裴月抬头，话语短促，像是在数数：“昨夜。又有。半夜，我——”她咬住下唇，话被吞回去一半，“他在我手里睡着，我以为他在睡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小，像是把话塞进了枕头里。

沈医生的笔停了两秒，接着问得更慢：“你能具体说说‘在手里睡着’是什么样子？”他把语言拆成小块，每块都放在病历旁边。裴月把手伸向胸前，指腹按着衣襟，好像在寻一个老位置。“嘴边。还有奶。衣服上有。”她把手移回，掌心的一条白线被晃成模糊。

门口有人推门进来，医用冰箱的嗒答声像是场景里掉进的另一种平静。沈医生去拿针管，手里动作熟练，却刻意慢。他把针头放在托盘边，手指碰到了那只玻璃瓶——它从边缘滑落，撞击瓷地板。玻璃碎了。乳白色的液体溅开，一处亮得刺眼，扩散成一个白色的圈。

裴月没有看碎片，她弯下腰去，把脸凑近那滩洇染的白，像在听什么回音。她的呼吸忽然粗了，像被掐了一下的风筝线。“我以为只要喂，就能让他再睁眼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童气，“就像按重复键，奶会把他放回去。”

沈医生站着，看着她的背。医院的白光把她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形，肩膀弯成了习惯。医生说：“裴月，这是记忆，不是疗法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控制激素，减少生产——”他的语气又收了起来，像是怕把什么推倒。“但心里的东西，靠药物不能全拿走。”

裴月笑了。笑里没有快乐，只有狭窄的空洞：“那你能帮我留着一点吗？放在冰箱里，写上他的名字。我每天晚上就去闻一闻，就当他还在。”她伸出手，指尖沾了一点洇染的白，轻轻抹在下唇边，那一条白带在皮肤上颤动。

沈医生的手停在半空。室内的钟声像被拉长的纤维，变成了很细的锯齿。她慢慢站直，眼里有灯光翻过的碎片，声音像把最后一张牌摊开：“你会不会觉得我疯？”

“有时候。”沈医生放下针管，话短得像结子，“有时候救赎看起来像疯狂。”他把手伸过去，压在她颤抖的手腕上，手心冰冷却有力。裴月看了看那只手，然后看向地上的白圈，唇边轻轻动了动。

她弯下腰去，把嘴贴近那滩白，像是怕它会飞走，像是在做最后一件需要被许可的事情。光在她的脸上摇了一下，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和钟表重置的微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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