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玻璃，打在楼顶的铝皮上，发出脆响。韩栩把外套摔在栏杆上，手指还在抖。风把湿气推出来，像有人在背后用力呼气。他站在那儿，听见鞋底水声、冷风撕着布料的声音，像一只动物盯着猎物，迟迟不动。

她靠着栏杆，头发被雨水粘成一团，黑色的眼睑下有两道细线——不是妆，是夜里哭过的痕迹。她抬头看他，眼神像翻旧账的手指，一页页拨开，不急不躁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声音很平，像是念一件不用急的功课。

“你他妈的想干嘛？”韩栩蹬掉一滩水，字短，带刺。他的声音在空旷里被拉长，像被拉扯的橡皮。“别在这儿演戏了，苏落，给我说清楚。”

苏落笑了，一个很小的笑，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回口袋。笑里没有温度。她伸手，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叠纸，递给他——纸角卷着，染了雨痕。韩栩心里一动，手指按到那张纸的边，湿润，像触到别人的伤口。

“这是你儿子的画。”她说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又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礼仪。“他画了个没有头的爸爸，还给我写了‘等你回来’。”

韩栩的嘴动了两下，像鱼上了岸。粗口被卡在喉里。他的手发麻，像被人敲了一下。那张画上的线条稚拙，红色蜡笔画乱七八糟地涂在一个小圆圈上，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：爸爸。雨水把字迹打散，像有人拧碎了一张旧照片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他的声音变了，变得像刀，薄而锋利。“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都他妈做成什么样了？”每个词都重，砸在她胸口，起了个小小的坑。

苏落耸肩，眼角的血丝清晰。她的话平缓却带着条律，就像在给他做数学题。“告诉你能怎样？告诉你你会来认领，还是离开再回来？你有种吗，韩栩，你有种就过去抱他睡一觉。”她说完，抬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雨水，指尖冰。

韩栩的呼吸急促，像机器出了故障。他抓住她的手，拳头的关节白了。纸在他手里颤，他发现除了画，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背面，潦草几笔：‘别找午夜福利视频。’三字，像钉子。

整个楼顶像被针扎了一下，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那句字上的声音。韩栩把照片贴在近处的光下看——照片里是一个微笑的女人和一个熟悉的小脸，那个小脸在阳光下斜着笑，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小洞。韩栩意识到自己从未抱过这样的笑容。他的心像被人猛地掰开了一刀，疼得他无法叫出声来。

“你以为我会感谢你藏着？”他低低说，声音回到了粗糙，“你以为我想当个鬼一样的父亲？”

苏落闭上眼，睫毛上挂着几滴雨珠。她张开手，向后退了一步，背靠着那道冷冷的栏杆。她的声音几乎像是在对着风说话：“我不是想藏你。我是想让他有选择。你不能决定他的未来，韩栩。你连自己的都决定不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把一只小袜子从外套里抽出来，湿透的棉布上还有一片土黄色的奶渍。那只袜子很小，指尖处磨得薄薄的。韩栩像被扔进深水，突然明白什么叫沉没。他看着那只袜子，世界里只剩下它的棉絮和奶渍的味道。

她向他靠近一步，又退开一步，像是在量两个人之间还剩多少能说的话。最后她站得比之前直，一字一顿：“我来这儿，不是为了跳楼。是来告诉你——他叫你爸爸，而你从来没来回答。”

风把她最后一句话吹得破碎。雨滴在栏杆上章合成一条小溪，顺着铁缝冲下去，带走了小小的奶渍和那只湿袜子，却没带走那三个字：别找午夜福利视频。韩栩盯着那条被雨冲开的缝隙，像是看见了自己被切开的影子，沉默到几乎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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