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的铆钉还留着旧色,像被火烫过的伤疤。黄昏把厂区拉成了长长的影子,风在破窗里吹出纸一样的声音。林舟把背包的肩带往上一拉,手背蹭到生锈的门框,指尖沾了黑灰。他停了一下,听见自己呼吸里有干燥的沙声。
他往里走,脚步轻,像在和过去打赌。地上的碎玻璃在夕阳里闪了一下,然后又沉下去。墙上还有褪色的横幅,字迹斑驳,只剩下几个字的轮廓:“燃青计划”。林舟伸手摸过去,指尖碰到一块焦痕,灰末落在掌心,像一枚答卷。
“哟,老林?”粗的声音在身后炸开。声音里带着煤气味。陈忠站在仓库门口,围着旧毛巾,手里攥着一只凹下的保温杯。他笑的时候嘴角有几条旧刀痕,笑声短促、不耐烦。
林舟没有回头,肩膀微微往后,像挡开一阵风。“你还在。”
陈忠踢了踢地上的碎石,声音像是旧机床敲击铁板。“你走那么多年,回来干啥?来算账?”
“不是算账。”林舟把目光放到远处那片焦黑的操场上,那里挂着几张纸,纸面被风翻动,像干涸的鱼鳃。他的声音低但清晰。“只是回来看一眼。”
一个女人从仓库里出来,手上带着白手套,动作不多却有节奏。她叫萧然,说话像是把每个词都先在脑子里打磨过再放出来。“一眼,会有多久?”她的语速平稳,句尾总带一点上扬,像是在问问题也是在陈述事实。
陈忠咧嘴笑,那笑里藏不住刺。“你们这些人,说得都好听。燃青,燃着了就别想走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没笑意,像是在扯一块旧布,看见下面的污迹。
三个人沿着曾经的跑道走着,脚步踏在焦土上发出细碎的回响。废弃的看台上丢着一枚小小的校徽,半边被烧黑。萧然弯下腰,用手套捡起,指尖掠过焦痕,声音仍然平静,“保存得不错,还是留着。”
林舟靠近,看清楚了校徽上刻着的字:青阳中学。指尖碰到痕迹的时候,手一抖,灰从指缝里掉下来。那一抖像是把时间震碎了。
“青阳……”陈忠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点低沉,“当年你们一半人喊着要把世界掀翻,另一半人就被火掀走了。记得不?”
林舟闭了闭眼,空气里有一股旧胶水干裂的味道。他记得。记得那夜的灯,一下下被吹散的样子。他记得那张纸条落在地上的方式,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小船。记得有人在院子里哭,然后把手掌摁在玻璃上,声音被夜吞下去。
萧然把校徽递到林舟面前,平静却像推了一把。“你父亲的名字在名单上。你知道吗?”她并不期待回答,仿佛早已把事实放在桌上。
林舟的手指并没有接过校徽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像生锈的拉链。“父亲——”话被撕断在嘴里。他想抓住什么,但周围只有风和被烧焦的塑料味。
陈忠低声笑了一下,这笑里有笑,也有刀。“你总以为能把过往收进背包里,拿出来暖和一会就没事了。可东西会烂,会变味,还会留血渍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指尖在粗布外套上拽出一道细小的线。
萧然转身进仓库,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,边角被烧得卷起来。她把它摊在掌心,脸上没有表情,像是在展示一个事实。照片上有五六个人并排坐着,他们穿着破旧的工作服,笑得干净。
林舟的视线被那张笑脸吸住,像被钉住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呼吸突然短促,脚下的砂石被踢起。照片的一角露出背面,背面有一个孩子稚嫩的笔迹:‘爸,我等你回来吃饭。’
字迹下面,有一抹褐色。不是墨,也不是泥,像是旧纸上渗出来的东西。林舟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抹褐色,冰得像落在冬天的井水里。
他喉头一紧,声音在胸腔里破裂,“这是谁……”
萧然抬头,眼神像刀。她的声音仍旧镇定,但每个音节都带着重量,“是你儿子的字。”
四周突然静了。风停在一瞬,像被抽走了线。陈忠的呼吸像要把胸腔撕开。林舟的手在颤,照片在他掌心里像活了一样,边角的火痕还能闻到微弱的焦味。
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那行字。更没有想到,自己离开的那年,小小的笔迹会长成这样一声控诉——简单、直接,没有修饰,还带着期待。
林舟把照片攥成一团,纸边的火黑在指缝间磨出细微的刺痛。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沾着的不是灰,而是一点点干了的、深褐色的印子。像是被某种东西烙过。
他抬头,眼里有光,光里混着恐惧和决绝。空气像被压扁,他的声音很近,却又像隔着一层湿布,“他们……还在吗?”
萧然把照片又收回掌心,像是把一把刀交给了他,“火没灭。”她说完,没有再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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