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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的灯是昏的,黄得像旧照片。雨还在下,细小的雨点把青石板洗成了一片薄光。她站在门槛上,鞋尖沾着水,手里的布包沉得像有东西在里面悄悄呼吸。
院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,光被玻璃罩了半截,像有人把一块老黄纸贴在天上。阿青坐在矮凳上,手里有一杯茶,茶面上有一圈轻微的浮油。她不抬头先把茶晃了一下,发出低低的声响。
“晚了。”阿青声音粗,条子短。她的手指有老茧,指甲缝里黑着。抿那口茶时,嘴角带了点苦。
她把包放在桌上。动作不急,但每一次指关节撞桌面都像是敲节拍。布包有点鼓,角落里露出一角褪色的布片,像小孩子的衣领。林静的眼睛眨了下,像被灯光戳到。
“先把门关上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,像是在给雨声计时。门关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水落在瓦片上的节奏,和两个人屏住的呼吸。
阿青伸手,把布包扒开一角。里面不是钱,也不是信。是一只小袜。白色,被洗得发软,跟着呼吸好像还在暖。林静一瞬间愣住,眼里的光退去,像玻璃被拔出。
阿青看她的表情,没有慈悲的铺垫。她把袜子捏起,袜口有线头,那里缝着一块小小的布条,布条上有字:妈。
林静的嘴张着,像是想把什么从喉咙里拿出来。她忽然记起上个月丈夫从她怀里抽出手,嘴角说过一句“等下”。那句话像一枚硬币,今天被人掷了回来说:“给另一个人。”
“他哪天回的?”她问。声音平静,但手在抖,茶杯的影子在她指缝里扭曲。林静说话的节奏慢,像是在用铅笔写字,每个词都落在纸上。
阿青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往桌上一拍,声音干脆。她的方言粗砺,像刀口:“不问这些没用。问你自己,能不能做两个人的房门?”
林静的眼皮动了一下,那是她惯常的防御。她把袜子贴在胸口,像是怕冷,指尖压在布料的缝处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短,像弹簧释放:“共妻,这词儿听着真难听。”
阿青哼了一声,嘴里念叨着县里的话:“难听就把它丢了唄。”但她转身从灶台抽屉里掏出一张照片,照片角落被烟熏得发黑。照片上有一张小脸,正对着镜头笑,牙缝里卡着一粒米。
林静的手一颤,照片滑出了一点。她看到那孩子的眼神,和她丈夫的眼神像两条重叠的影子。她的呼吸一窒,像胸口被人用手指按住。愤怒没有来,只有一种冰冷流进骨头。
阿青说:“你以为他只带睡回家?他还带着家。白天晒了又折,晚上折了又晒。你若不做主,他就把你和他口袋里那件旧布一样,揉来揉去。”话落,她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碰壁,出了一个清脆的回声。
林静把照片叠好,像是折旧账单。她的声音收紧:“我不是要主。”短句。像断了绳。然后她又接上一句,声音更低也更平静:“我想知道,他会不会等我走。”
阿青没有笑。雨声像一只猫在瓦上来回走,爪子轻轻。她抬手,指尖布满盐斑,指向院门外那道黑影:“你走不开,就把门栓上。有的门,是要你自己把锁放进钥匙孔才合的。”
林静站起来,布包被她抱在胳膊里,像护着自己的心。她把小袜塞回包里,动作很慢。灯光在她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像一把刀。她在门口停了几秒钟,像在听外面有谁叫她的名字。
门开了,他没有出现。门在她后面合上,声音像最后一片纸被撕断。院里只剩下灯光和雨,和那只被藏起来的小袜在黑暗里安静地喘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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