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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被人慢慢揉碎,顺着窗台的铅条一滴一滴滑下。办公室里的荧光灯吱呀,投出冷白色的刀口。言教授坐在堆满试卷的桌后,背影在墙上映成两层:一层是椅背,一层是时间堆积的灰。
他用笔的背端来回敲着文件。指节有浅浅的白印。指甲边缘沾着旧墨,像是忘了洗手的习惯。他眯眼看钟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法规条:“已经十点了,李婉,这时间——”
门被一阵急促的敲打推开,李婉一脚踏进来,外套还滴着雨。她的呼吸粗糙,带着城市里所有慌张的味道。话一出口就是冲的:“别礼貌。别把我当学生练习耐性。告诉我,为什么没有通过他的申请?”
她把一叠纸摔在桌上,角落露出一块被水渍冲出的字迹。言教授没有马上接过,只看了看那张纸,指尖突然停了。
“别绕弯子,”李婉低声,声音像用尽了最后一根弦,“你知道的名字。明宇。”
言教授的眉头动了。和他讲学的人都知道,他的语速慢,句子里有秩序,“李婉,坐下。我不是绕弯子。你说清楚,你要什么样的答案。”
“我要真相。”李婉靠在椅背上,手不停颤抖,像是想把自己固定。“你有他的申请表,你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人。你也有那份——他最后的笔记本。你把它放哪了?还是,你干脆不当回事,等他没了再当案列讲给学生听?”
言教授的眼里先是平静,像被抛进深水的石子,表面泛起圈。然后,他伸手,从桌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皱巴的纸。纸上有他当年的红笔,圈了一个字:及格。旁边有他那时的签名,笔迹匆忙,墨痕被雨水褪去一部分。
李婉抓住那张纸,手掌贴着那圈红字,像是触到某种温度,“可它被改过。有人改成了不及格。你看到过修改记录吗?”
教授沉默。办公室里的钟又走了一格,荧光灯发出短促的一声像被抽走的气息。
“我那天…忘了签字。”言教授的声音忽然很小,像把一句法律条文拆成零件慢慢念出来。他的手并不颤,但指尖的血管像是在翻页。
李婉的眼睛里突然有硬块在滑下,不是泪。她把一只医院的塑料腕带按到桌上,白底的条码被雨水侵蚀出斑点,“他离开那天下午,奖学金被退回。没有钱,他去打临工,夜里出事。你忘了签一个字,我忘不了。”
言教授搬了一下椅子,声音换了调——短句,断裂,“忘了。是的。我忘了签字。”他把那张纸摊在灯下,像是把自己往上扯开一刀,“我以为一张及格能说明什么,我以为语言能把因果分层。我没想过,人会因此被推到街角。”
空气里堆起沉重。雷在很远的云层里翻了个身,办公室像一个被按住的胸膛。李婉的声音瘦削又尖利,“你教午夜福利视频写字,言教授。教午夜福利视频用词来裁人命。可你自己呢?你用词裁了他,然后又告诉自己,是个意外。”
言教授把眼镜摘下,眸子里有刺眼的红光,是灯光被眼球反射后割出来的。他抬手,慢慢把那根医院腕带套到自己的手上,动作像在摸索一桩旧伤口的边缘。镶着条码的塑料贴着皮肤,冷得像事实。
“我记得他喜欢在夜里写诗,”他这样说,句子简单而无修饰,像利刃。“他死前的最后一页,写了‘别让我变成别人的例子’。”他的声音微微裂开,但话落下又被收回去,像把一扇门推开一点点,又怕冷风。”
李婉把头埋在手臂里,痛得没有声音。言教授站起,窗外的雨忽然稀薄,像人停住了呼吸。
他把那张纸轻轻叠好,像是放下一件尸体。然后把它塞回文件夹里,动作干净而决绝。
“我给你两天,”他说,“把他还回来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地下,像把某种定律说清楚。李婉抬头,眼里是被逼到墙角的光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,雨声又铺满走廊。言教授站在桌旁,手背上腕带的塑料条叩击着灯光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盯着那声响,像是在数自己的罪名。
灯一晃。言教授的房间里,静到可以听见纸上的字在渗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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