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下得厚重,像布帘子一样压在楼道的尽头。厨房里只有一盏黄灯,灯泡发出轻微的振动声,水壶在炉上冒着细小的气泡。她把湿漉漉的围巾拧成一团,手指还有雨水的凉意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靠着门框,衣服上还有车座的味道,头发里有几片湿发贴着额角。他把杯子推向她,指节粗糙,像被岁月磨成了线。
她接过茶,手微微颤了一下。二十八岁的手,戴着一枚简单的戒指戒指不过是自嘲的摆设。她的声音平静,像练习过的陈述:“妈走了,葬礼你没去。”
他撇过头,不看她。声音像刀背:“你妈走得突然,我……”他吞了吞,短促,像啃不下去的肉,“我去不了。”
桌上有一张褪色的合照。三个人,背光的草地,母亲笑得很大。她把照片翻到手心,拇指按在她母亲的眼角,那里有一条细微的褶皱,像是一道暗号。灯光映出她的指纹,晃得她眼睛有点刺痛。
她放下照片,声音变得极细,像在数账:“我找过你的抽屉,叔,你知道吗?你把妈的一张字条夹在一叠旧信里。”
他僵住,杯子在手里发出轻响。他不说话,面上的皮肤翻了翻,像鱼皮。他终于站起身,动作慢,像是怕发出声响惊了什么。
她从字条里抽出一纸。字迹是熟悉的斜体,像母亲写晨间购物清单那样匆忙:‘别让我走。’三字下面有压抑的顿号。她的视线停在那顿号上,像被勾住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?”她没有提高声调,可是声音里有刀片。教育让她排列清晰的句子:原因、证据、后果。叔的回答凝成了空气的湿度,他的声音低而带着乡音,“我留着……她让我留着。她说,看着它就像她还在屋里。”
他翻开抽屉,手指从一堆旧物里摸出一枚发黄的发绳。她瞪大了眼睛,那是她小时候常绑的那种。她伸手,指尖碰到他的指节,粗糙的茧忽然让她想起母亲的手。两只手在窄小的空间里停了半拍,像被悬置的秒针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喜欢我?”这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问题,像裸露的电线。母亲的影子在她后背拉长。叔眯起眼,像是在翻找一种不会让人羞耻的词:“我……不想说‘喜欢’这个词。你别把话说重了。”
她冷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热度:“那你想要什么?想要她活在你的抽屉里,还是想要我承认你不是我妈的?”话落,他的呼吸短促,像被人掐住了锁喉。
他靠近两步,气息带着烟草和夜车的铁味。他的声音忽而沙啞,忽而又像石头撞击杯底,“我想要你不会离开我,像她走的时候那样没人理会我。”
她看着他,眼里有光也有冰。外面雷声滚过,窗玻璃响了一下。她把字条揉成手心的一角,然后放在桌上,像放下一把刀:“你要的是依赖,不是爱。依赖也会害人。”
他闭上眼睛,指关节咬进掌心。厨房里只剩下茶杯的余温和雨的脉动。门外楼道里有人脚步,远而近,像判决员判的长句。她抬头,灯光在她眼底滑了一下,像翻页的书页。
“你必须选一个名字,”她说,声音平静却像冰在裂,“要么是她,要么是我。别用她的影子绑住我,也别用我的念头替她收尸。”她收回手,字条在桌上摊开,灯光把那顿号拉长成一条刀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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