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山顶滑下来，像一把细密的刀。林生把衣襟掠到眼前，水珠落在破旧的经幡上，发出软响。他站在被烧黑的庙门前，木质门楣上还有未熄的燧痕，炭香里夹着一种陈旧的药味，像人记忆里绕不开的伤口。

门内，老祝弯着腰，双手套着泥土，动作干脆得像斧子。见了林生，他只是看了半晌，眼睛里没有惊喜，也没有恨意，像一口平静的井。"你回来了。"声音沉得能把雨打扁。

林生没有应声。他的手攥着一个小木盒，盒面焦黑，边角处被刻意磨平。手心里汗湿，像被火烫过的皮。屋子里杂乱：倒伏的香炉、断了的木鱼、半埋在灰里的儿童布鞋。一只布鞋的鞋舌上残留着红线，细小，熟悉。

玉娘从后廊静步出来，身上带着被风吹乱的香，话多时像水一样绕圈，话少时像针。她走到林生面前，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只布鞋。"小的时候他常把这只鞋朝外放，怕夜里有人认错门。"她说得平平，却像把针扎进旧褥的缝隙里。

老祝把盒子接过来，指节发白。他没有马上打开，而是把盒子贴在胸口，像对一件骸骨行礼。"有人留给你。"他的口音粗砺，像山风上的颗石。"留得很久。午夜福利视频等了很久。"话语短，像一把已磨平的刀。林生的喉咙里缩了缩，像要把什么东西硬塞回去。

老祝挑起盒盖，里面有一撮干枯的发丝，绑着红线，线头磨得透明，像有人曾用牙齿来抿它。发丝的颜色并不均匀，夹着两缕白的。玉娘在一旁吸了口气，声音变了："是她的。你妹妹的。"那一句说出，屋里好像有东西散了。灰尘在光里落下，像一场迟到的雪。

林生伸出手，手指颤得像剥胶的弦。他记起一件小事：小时候在院子里，她抓着他的袖子，把这根红线绑在他手腕上，笑着说等你出远门回来，就把它解开。那个笑容从来不是模糊的，它像钉子一样，被时间钉进他的胸口。

老祝低声说道，语气不再平稳："那年夜里，有人说要点亮庙里的灯，把邪祟留在外面。她说要守着灯，一直到天明。后来——"他停住，把话咽到肚子里，像吞下一块生肉。林生听见自己的名字，像石头掉入井心，发出长长的回声。玉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指甲，皮肉发白。

林生忽然笑了，笑声冷而短。"所以你们把她留下了。"他的声音像砂砾。"把她变成了记号，等我回来认。"屋内的气温像被抽走一口，能听见雨在檐檐漏下的声响被拉长。老祝闭上眼，仿佛要把记忆折叠回去。他把那撮发丝放回盒里，动作像结束一场葬礼。

雨停了。外面的山涧传来一阵干涩的鸟鸣。林生把盒子抱在胸口，像抱住一片会碎的器皿，他突然低下头，额角贴在木盒上，那里还能听见木材脉络细密的响动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老祝，眼里有一种平静得让人害怕的清澈："她等了十年。"他说，语气极淡，像念一份账单。老祝的瞳孔猛地一缩，像被什么东西抽空。林生把手伸进怀里，从衣襟里摸出一枚小铜令，铜令上压着两个字，字迹被风雨抹去一半。他把铜令放在掌心，缓缓翻开，指尖碰到一刻：那不是他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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