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老式荧光管，发出薄薄的白，像是在机械上挂了一层冷。窗外还在下雨，玻璃上每一下雨点都像小硬币敲在黑布上。案板边，余艾挽起衬衣的袖口，手指尖有些泛红，她正把一袋冻虾掰开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，像是在对抗屋里其他的声音。

门被推开，冷风带着泥土和柴油味一股儿涌进来。他站在门口，肩膀压得低，外套上还有几个灰点。咳了一声，声音粗糙：“老婆——我饿了。”

他说得像宣布事实，不像请求。余艾的手停在半空，虾仁在指间颤了一下。她抬眼，看到他没看她的眼睛，只盯着桌上的白纸、那封还没有打开的信。她放下虾，侧着身去开电饭锅，声音柔了些，却有条不紊：“我煮面，好不好？还有点青菜。”

他走过去，坐下，手抠着椅背的漆，动作里有习惯的粗糙：“不用，别费事。就想……有人坐着。”话短，像扔在地上的石子，溅起几朵小水花。余艾看着他的手指，注意到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黑灰，又看了看柜子里那些空罐头和只剩一半的调料瓶。她的声音慢，像是把一枚硬币放进长长的票箱：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的？工头打电话了吗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厨房的钟走了两下，发出干燥的“嗒嗒”。他抬头，眼里有惺忪，也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脆弱：“工头说……不用我再上那个活了。明天不需要。”

这句话像一扇门被撞开，屋里的空气被挤得一窄。余艾的心脏突然重了几下，脑子里跳出那张还没拆的信封。她伸手去拿，指尖颤得厉害，把信纸翻开，里面是一页冷冷的通知和一个数字。她的手没有立刻把纸递给他，却从抽屉里摸到一个小橡皮圈，圈里缠着一块已经褪色的医院腕带，白底上淡淡的字母还有晕开的墨点。

他盯着那腕带，眼神变了，像被一道不小心拉扯出的线。声音低了：“你什么时候把它放那儿的？”余艾把腕带放在桌上，手指没有收回的余温。她的声音长了，像是在把一段话慢慢拆开：“那天你去外地赶工，我一个人回医院做检查，结果——医生说没保住。”她没有说“午夜福利视频”，也没有看他的脸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沿着窗台滴下。男人的嘴被闭成一条直线，手指又开始抠椅背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没有骂，没有喊，只是把那片纸和腕带同时推到她面前，指尖僵硬：“我不知道。”话里像是声明，也像是懊悔。余艾的眼框突然热了，她低头，声音像被切成碎片：“你一直在说要稳住钱，等有着落就……”
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像是咬到舌头。笑声短促，带点吼：“我饿。”再说一次，和刚才不同，声音里有裂缝，“不是饭，是风，没你在的时候……”他的手伸向那包快到保质期的方便面，动作笨拙又急促，好像握住了什么就能把裂口缝上一样。他把面递过来，手心有一点潮。

余艾没有接。她抬起眼，灯光下他们两张脸像被拉长的影子。窗外的雨在停止，也在继续，像是在犹豫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分得清楚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去查吧。明天去查。”

他听了，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细长的线，像刻下了一个约定。他把那条腕带扣进自己的指缝里，像戴了个戒指。屋子里有一种突然的沉重和透明，他笑得不再刺耳，低声说：“好。就明天。”然后，隔着薄薄的灯光，他把头靠在她的肩上，用牙齿咬着嘴唇，像是想把什么咽回去——那一口，死死咬住了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饥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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