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雪细碎,落在廊檐,落在铜炉翻起的烟上。王府大堂里不似外头那样静,侍从们的脚步像有节拍,靠墙的人都低着头,只有他坐在高椅上,袖口绣着银线,像一把冷刀。
她跪在炕沿,膝间的衫已经薄了几分,袖口沾了些洗不净的灰。手里捧着的是一只小锦囊,绣着旧时两朵并蒂莲——那是嫁过门时,母亲缝的。她并没有哭。面色像冬日的瓷。
王爷抬手,指了指厅前的长案,声音低而平:“起。”话很短,像切菜的刀刃。厅里一下安静,她起身,动作平稳,像练过千遍。她的声音比纸张还薄,却分明:“王爷,奴婢愿把锦囊奉上,若还有不该,奴婢受之。”她说“愿”“受”都非常恭。没有哀求。
管家走上前,手里托着一纸摺好的公文,印有红绫封签。那封签在火光下一闪,像一只小小的蝴蝶。王爷没有伸手接,只是把目光移到她脸上,眸子里是冷的计较:“从今日起,王府不再与你有关。将她带下去,放她回娘家,不许再回王府半步。”
话落,声音回荡。有人清了清喉,递过来一碗温汤。她伸手,接住,却先把锦囊合上,低压在胸口。管家开始搅动长案上的印信,动作粗糙,像掠夺。侍女们都垂目,指尖颤动。空气里有铜器和老瓷器混合的味道,像家久了的书页。
她释放手,慢慢把锦囊递上。公文被打开,王爷伸指按在红绫上,按得很稳。他的指腹冷,压在绣线上。然后,他把绣囊扣开,掀出里面的一条小东西——蝴蝶结一般的丝带,褪了颜色,边角有发黄的汗迹。
那是孩子的发带。她的手在胸口一滞,像被一根细线勒住。厅堂里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,连壁炉里的火也像被人忽然掐了。一只仆役嗫嚅道:“王爷——”话到嘴边被回收。王爷把那条带子抛到桌上,声音没有温度:“不要留在王府的东西一律弃之。既然你不能守好,也不必留累。”
她弯腰,去把饰带拾起。指尖触到丝带的那一刻,缝线处有一个倒刺,刺入了肉。她抽回手,指间被划出一道细裂,鲜血并不多,却慢慢爬上指节。她并不惊呼。只是用袖角抹了抹,却刚好擦到了王爷的手背——那只手正在收拿印信,血渍在他的袖口落了一点。
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那渍上。王爷的脸先是僵了半息,然后恢复冷静,像有人把温度扭回去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袖口抖了抖,像抖去一片灰。她的血在绸上慢慢散开,红得平静,像一朵没有声音的花。
她站起身,声音很近:“王爷,这血,是奴婢今日来时取下的带子时——”她停了,笑意里没有光。“若要一段关系从此断了,总得有个凭据。今日便是。”
王爷忽然微微倾身,目光带出从前的轮廓,短促一句:“别回头。”然后像收了什么,翻手把锦囊连同那片血迹一起甩到桌上,指尖带着冷意。
她弯腰收了锦囊,绷开唇角,声音变得很清:“王爷,欠账记得还。人情账,债主不止一位。”她的语速慢,像落针。“奴婢这就走。”
门口堆着雪,门外有人低声说燎草的声音。她走出门槛,脚步沉着,雪在她摆动的裙角上结了薄冰。她在门外停了一下,从锦囊里摸出了一片小小的旧绣屑,轻轻放在门旁的石阶上。那一刻,绣屑上还有她手指上的一滴血,滴在白雪上,散开成一朵小圈。
王府里那扇门慢慢合上,木屑夹着冷风。门缝处漏出的光线把她的后影拉长,像一根被拉直的弦。她的声音隔着木门,清晰而不大,“王爷,等着,账总要有人算。”门紧闭,雪压住了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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