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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色的天像被扯开的布。院门半掩,门楣焦得发黑。梁皓的手指在瓦砾里摸,一点一点,像掏出过去。灰里有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口塞着炭色的稻草,草尖上粘着一撮细软的头发。手心的温度被那头发吸走了一半,他记得那是妹妹睡觉时总爱把头发塞进嘴里的习惯。
他把鞋捧起来,指节发白。嘴里没有声音,只有胸口的风在翻。隔壁的老姜从院角走过来,脚步不轻,边上带着几名兵丁。老姜的声音粗糙,像磨刀:“谁干的?谁走了?”他的话不等答案,先把愤怒掂量成咳嗽。
屋内有个女人蜷着,她背靠着桌脚,手里攥着一张半焦的纸。女人的眼神不在梁皓身上,像是丢了焦点的镜片。她的声音断成片段:“……我听见喊……孩子不见了……门外有人喊——”话像被火刃割过,边缘焦黑但还在冒烟。
老姜走到桌边,伸手去扶那张纸,手指碰着那焦边,马上缩回,像被烫到。兵丁里有个年轻的队长,皮肤粗,语速快,咬字利落:“别乱动,留下东西午夜福利视频查。”他说话像在清点牲口,短句一摔就过去。
梁皓的眼里装满了灰。他记起昨天黄昏,母亲还把一根红布折在他手里,叮嘱他别带去城里。那布,现在缠在小鞋里。记忆像潮水,先是温柔地拍打,然后猛然退去,留下鞋底上一个泥坑,里面有干涸的泪痕。
他弯下腰,把那只鞋放回小手里,动作很轻,好像怕惊动什么尚未死去的东西。女人忽然抬头,眼里有光在旋转,她的声音细得像是从很远的井里拖上来:“阿良……”这一声像开了机关,屋内的空气忽然有了重量。
队长的眉一挑,口气更短:“阿良?”他不相信,带着怀疑,又带着命令的余温。梁皓没有抬头,手里把玩着那撮发丝,像捻一根细细的绳。他说得慢,声音像磨头的石子:“我回来了。有人来过,火……有人推了门。”
一瞬,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拉细。短句。停顿。老姜的手伸过去握住梁皓的肩,力道笨拙,不安里有责备:“你去了城不在家,乱世里谁不是走了半条命回?别光想着你,想想娘!”他的方言里有泥土,口气里有旧账。
梁皓闭上眼,记忆打开了刀口。他想起妹妹在院子里学走路时跌倒,抬头看他的样子,眼里全是不设防的信任。想起母亲将那条布在他袖口扣好,轻声说:“若是鱼网来了,你抓紧。”他把那条红布展开,布上有被火烧出的黑痕,却清晰可见一行小小的字:别去城里。
他把布折好,压在胸口,像按着一块生肉。然后站起,步子比来时沉重。兵丁们让开一道缝,队长的目光没有软下,但能听到他手中长矛的金属低语。梁皓把小鞋挂在了长矛的杆上,那只鞋在风里摇了一下,发出布与木相碰的细响,像是一个答复。
院外是通向县衙的路,也是通向城门的路。梁皓没有回头。他把红布别在胸前,指节终于放松,像是放了弦的弓。他迈出门槛,脚下碾碎了一点尚未完全烧透的泥块,发出清脆的裂响。响声落下的一瞬,像有人在屋檐下敲了一记棺木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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