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外的梧桐叶刚被雨湿了一半，灰色的光把地面分成两段。她把书包放在长椅一角，掏出校园刊物，封面上是晴天的合唱节照片，版心里有一行小字：文学之声第四期。手指在湿润的纸张上滑了一下，像是摸到熟悉的脉搏。

苏微翻到最后一页，把书撑开，眉头先是没有动。那首诗她写过三遍，删掉了两段，改了标点，凌晨三点把题目改成了“旧窗”。她的笔迹在笔记本上还留着夜半的痕迹——字跡拥挤，边缘被手指揉得发亮。指尖摸到纸上的一句话，停了一秒，足够把世界挤成一个小点。

署名不是她的。只有三个字：林宇。

那一刻声音像断了线的铃铛，落在胸口。她的手掌收紧，指节泛白。雨声忽然清晰，像有人在另一头不断敲门。她把杂志翻回去，又翻。纸张被雨气染得有点软，油墨在光里有了潮湿的反光。

“苏微？”熊二从拐角处出现，外套上还挂着水珠，他的声音像旧录音带，粗糙但急促，“你看什么呢？今晚酒馆有优惠。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视线钉在那三个字上。熊二挨着坐下，把手搭在书包上，闻起来是啤酒和洗衣粉的混合味。他咧嘴笑，眼睛却细了，“别告诉我，你又在为谁写情书？”

苏微抬头，笑在喉咙里被压成了干草。“不是情书。”她的声音很干，像纸被揉皱的声音，“是……诗。”

熊二顺手翻过她手里的杂志，目光像刀。他读到署名，嘴角抽了抽，“哟，这是你写的？”

“是。”她的回答是两句话，短而确定。没有解释，也没有辩解。她把杂志推回给他，手微微颤抖，指甲嵌进掌心。

熊二的笑收起来，换成了不耐烦，“那他这人怎么说？拿奖了？”他把玩着一支笔，语气像是在分配责任，“你去问他呗，别急着上纲上线。”

苏微站起来，雨顺着帽檐滴落在领口，冷得像刀。走路时她的脚步在石板上碎成两段：先是机械的，然后是有意识的。林宇的实验室在教学楼的西侧，门口的灯还亮着，里面有几台电脑屏幕发出蓝白色的光。

门被推开时，林宇抬头。他的表情是那种大学里常见的学者表情——温和且有距离。他把眼镜推上鼻梁，声音平稳，“来访者有预约吗？”

苏微把杂志摔在桌上，纸张发出低沉的闷响，像是劈开了某种沉默。雨点在窗玻璃上连成串，外面的世界被分割成不相干的片段。林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，没动。他斜了眼，像是在计算次序。

“你的名字在上面。”她把句子放在桌上，像硬币一样冰冷。没有哭，也没有喊，声音是平的，像检验一件物品的质量。

林宇没有立刻抬头。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，指缝里还有纸巾，他的声音淡得像学术报告，“我投稿了，编辑记名是按稿件附带的信息来操作的。你可以去找编辑部。”

她笑出了声，笑得像被拧紧的绳子，“稿件附带的信息。”纸上三个字像一把小刀。他们说得体面。办公室里夹杂着打印纸和消毒液的味道，像清晰的证据，挡不住内心的潮湿。

林宇的手指终于动了，把杂志翻到那页，指尖沿着文字划过，他的声音没有温度，“这首诗我记得是你发给我过的，但我以为你不在意署名，我是照着编辑的格式去填的。”

那句话像透明的玻璃片从她的胸口滑出，摔在地上碎成几片。苏微蹲下，拾起那页，指尖碰到油墨的地方。指甲压进纸里，疼得她闭了眼。疼楚绕着她转了一圈之后，变成一种奇怪的清醒。

“你以为我不在意？”她把话往外推，没有多余的修饰。她的声音越来越冷，像窗外雨的节拍，稳稳敲着，“你把我的名字给了别人。”

林宇没有回避，他抬头时眼里是早已安排好的辩解，“这不是有意的，苏微。学术圈有时候需要灵活处理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挑选下一句话，“你可以申诉。”

申诉。这个词像校规里冷冰冰的一项。苏微听见自己笑出声，想象着一页页表格在手指间滑过，像把记忆一点点拖走。她站起来，手心留下一片温热在那页诗上。

雨停了，外面的世界突然明亮起来，空气里有一种被洗净的光泽。她把杂志放回熊二的手里，转身去门口。林宇没有追。

走廊长长的，尽头是校园里那棵老银杏，叶子开始发黄。她的脚步慢，像在听见什么倒计时。背后传来一个声音，软得像絮，“苏微，别做蠢事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本被揉皱的笔记本，角落里夹着一片早春的叶子。她把它掏出来，叶子上压着一行小字——那是她写给自己的，一个未寄出的承诺。手指翻过字，眼里有水，但她换成了别的东西：决绝。

她停在银杏树下，抬头看着一片片叶子被风翻起又落下，像一页页被撕掉的日记。她把笔记本放在掌心，慢慢合上。最后一个动作很轻，但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异常清晰：像有人把玻璃门从里边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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