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云像一块未拧干的布,灰沉,挤着楼道的光。宋未的手沿着老式木桌的刮痕走过,指尖停在一个小铁箱的盖缝上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房间里有油烟和旧纸的味道,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。动静少得出奇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等一个答复。
他把三样东西放进箱子:一张褪色的合影,背面写着一个名字;一根已经断了丝的发带;一张折得很薄的纸条。他折好纸条的手颤了一下,像是在把一件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事折进褶里。他没有看镜子,只听到自己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轻响。
“宋啊,快收拾,雨说下就下了。”门外是柴大哥的声音,带着楼下专用的粗糙笑意,像磨破的铲子。柴大哥一进门就把鞋踏在门槛上,脚步沉,像把楼道的潮气踩进来。脸上的皱褶像地图,他的嘴里还带着昨夜酒的味道。
宋未把盖子压下去,手掌覆上铁冷的表面,声音像割布一样短:“不急,还能等会儿。”他没有转身,肩膀微微绷起。柴大哥嗅了嗅空气,一边翻着衣袋一边道:“外头有人问你。有个穿黑衣的女士,拿着夹子和笔,她说是来登记的。”
黑衣女士比想象里来的更安静,她站在门口,夹着一叠表格,目光像冷东西在翻书页。她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停顿:“宋先生,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核查户内人数,是否有遗失登记的人员名单。”话里有职业的平整,像把话语按成平板。
宋未让她进门,动作像允许一个不速之客参观最私密的东西。他的声音很低,词少,像是计时器漏气:“来就来。”他把椅子拉近桌子,手指不自觉在桌沿敲出节拍,节拍里藏着他尝试控制的焦躁。
黑衣女士的笔停在合影上,眉头没有动。她用指节轻轻推开照片,背面的一行字被指尖摩掉了半截。她抬头,语速缓慢但未曾软化:“这个名字,宋婉,现在是否在您家中?”她的口气像把窗户缝掰开一点缝隙,让外面的风进来。
那三个字像被扔进水里,溅起一圈冷。宋未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的左手指节发白,抓住铁箱的把手:“她……不在。”话像是放下一个物件,沉重地撞地。柴大哥在旁边咳出一声,带着本能的同情和笨拙的保留。
黑衣女士翻开箱子,动作很慢。发带露出,发带像一条困在旧日里的小蛇。她抽出那张折着的纸,摊开来,字迹歪歪扭扭:几行短句,最后一行像被雨打过一样模糊,仍能辨认出三个字——“别等雨”。黑衣女士念了出来,声音平得像读报:“别等雨。”
宋未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,他的嘴角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。柴大哥突然像记起一件粗鲁的事,挖苦道:“那小东西,就放箱子里了?你这是把人留在干燥里,等着天来把她洗走?”他的话粗,却像把门缝拉宽了一点,让空气更凉。
宋未的手终于松了,铁箱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木的裂响,他把那张纸条摺回去,动作极慢,像在把心口的刀刃隐藏回刀鞘。黑衣女士合上本子,声音依旧平稳:“午夜福利视频要做登记。所有有过记录的人,需要一个人来签名。”
她递过来的表格上,最后一栏有空白。宋未的笔在桌上停了片刻,像找不到落脚的影子。他低声说:“我写。”字短得像扔进水的石子。
笔尖一压。雨终于在窗外开始,先是几滴,随后像有人推动了一条湿帘。窗玻璃上的水痕慢慢滑下,拖出一条条斑驳。柴大哥退到门边,背对着雨,像不愿被它拍在脸上。
黑衣女士把表格抽过去,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行名字,声音忽然收得更冷:“有人实地核对后写了别的地址,你知道吗?有人把名字换了门牌。”她看着宋未,目光里有个地方突然亮了下,像刀尖对上软骨。
宋未的心像被人轻轻按住。他颤抖着指头划去那一栏,笔下的字像带血的线,被他生硬地拉断。黑衣女士把表格递回,一句话,没有表情也没有停顿:“你藏的不是东西,是她。”
门外的楼道里忽然有脚步声,一个陌生的声音轻得像从楼梯缝里爬出来:“宋未,你家的窗户开了,声音像有人在说话。”雨声里,他听到自己的名字,像岩缝里撞出的回声。宋未的手悬着,铁箱的盖子半开,一只发带垂在空气里,像生出影子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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