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燥热，窗外有夏天翻页的声音。折叠椅挤在一起，发出旧金属的嗡。光从高窗斜进来，照在讲台上那本厚厚的相册上，灰尘在光线里慢慢落下。

陈老师把相册摊开，手指沿着边缘摩挲，指节有小白茧。他的声音像教学时一样慢，但有了抑制不住的颤。“你们还记得这一排吗？”

阿强靠在窗框上，胳膊搭着，一口气没喘。他的声音像裂开的木头，简单粗暴：“记得。那会儿谁没事儿往后桌儿蹦？”他笑，笑里有刀。

杨莉坐在第三排，指尖摩挲着纸巾，动作细小。她说话有条理，像整理文件：“别笑，那些人已经二十年了，不是闹着玩的。”她的眼角沉了下来，光影把她的影子拉长。

相册翻到中间，有一页，左上角空白。空白像个堵在嗓子的东西。大家安静的时候，只有风扇在嗡嗡。陈老师的手按住那一页，像是压着记忆。

“她的照片不见了。”他喃喃。声音里有纸的褶皱。没人出声，连杯子里茶的环纹都停了。

阿强像要把气咽下去，突然拍了拍膝盖，声音粗：“谁动的？谁他妈动的！”他站起来，椅子末端刮地，像某个旧伤被揭开。

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但没人敢点亮屏幕。杨莉深吸一口气，像在测量窗外的热度。她把头靠在椅背上，声音稳：“不是谁动的，是别人拿走的。那年，她走的时候，把自己的照片撕成两半，藏在课桌底下。”

这句话像开关。瞬间，教室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方向，像船上的桅杆同时转向远方的灯塔。吴晨的手在口袋里攥紧，指节发白。二十年前的风，像现在一样，吹过他的脖颈。

吴晨说话很少，语言像计数。此刻他把相册拉近，伸手去摸那页空白。指尖触到的是纸的温度，面纸上压下一道细小的折痕。他忽然想起了那晚，天像被彻底关上似的黑，他在教室窗沿上坐过，鞋尖悬着，鞋底磨坏了边儿。

有人叹息，像老钟低鸣。陈老师的声音变得轻得出奇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后来在河边找到了纸片，纸上写着一句话——‘不要告诉他’。”他的眼睛往吴晨身上看去，像探针。

这一刻，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吴晨的手抖了一下，他把那句老旧的话重新念出，声音薄得像被撕开的纸：“不要告诉他。”

阿强咬牙，攥着拳头，像是想把什么打碎：“那不是她的字！”他一把抓过相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颤得快翻掉了纸。纸里有一张折好的小纸条，边角黄了，像是被谁翻阅过无数次。

他的动作太急，纸条从指缝里滑落，轻轻落在吴晨脚边。所有人看着那张小纸。吴晨弯腰，手伸过去，手跟那纸条碰了瞬间，像被电到。纸条上只有三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每个字都像刀。

吴晨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声音更像是在计息，“你……还记得午夜福利视频那天在窗边说的话吗？”他把纸摊开，字在手心跳动。纸上第一行，是他的名字。

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钟表的秒针。杨莉的手微微颤，纸巾掉在膝上。阿强退了一步，像怕踩到某个隐形的陷阱。陈老师的指尖在相册边缘画圈，像想把所有东西圈成圈套。

最后一行字，像刀一样落在每个人的胸口：“如果你不知道，一切都可以继续假装。”吴晨的脑袋里空了一下，眼睛里突然灼出来一片寒光。

窗外树叶拍在玻璃上。吴晨把纸条叠好，像合上一个脑袋。他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把那张纸小心地塞进相册里，然后合上相册，合得很用力，像是把一个人关回去。教室里剩下的，是心跳和无法呼出的气。

他站起身，手伸向门把。门把冰凉，他的手指触着金属的瞬间，仿佛摸到一段过去。阿强的声音从后面跟来，粗得像刀：“你还想走？”

吴晨没有回头，声音低，却不容置疑：“我走不掉了。”他把门推开，阳光照在他背上，像裁出一个轮廓。门缝里，有风带进来的柳絮，慢慢飞扬。纸条还在相册里，像一颗未爆的子弹，等着时间去决定它会在哪里爆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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