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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屋檐低处垂下,像灰布上的细线。院子里只剩下杂草和泥脚印,和一个人影——他膝盖上有布补过的补丁,手里拧着一块抹布,动作一遍又一遍,像在和时间磨擦。呼吸浅。手指包着老茧,指节透出青色的线。天快黑了,灯还没点。
“站住。”脚步不是冲他来的,是落在门槛上的。声音短促,像碎石。赵宴已经到了,他的衣襟带着酒气,手掌抹着泥巴,像常年抓土的人。赵宴伸手抓过抹布,把抹布摊在掌心,把掌心往他脸上蹭了一下,抹布上有青草味也有凉席的霉味。阿程眯眼,试图把气味缩回去。
“别卖呆。”赵宴把他一把拉到屋角,嘴里像在数账,句子断得生硬,“跪下。”他的话像一根木棒,敲在石阶上,回声短促。阿程跪下,膝盖寒得像进了刀口。泥从脚口渗进来,他咬着牙,舌头抵在上颚,声音缩回喉里。
杜望笑着走近,笑里带着绡布的凉意,“阿程,你连口气都这么小,是不是把家人也给忘了?”他把手指伸到阿程耳边,声音像酒里加了冰,慢条斯理,“念一首新学的诗,让午夜福利视频听听,是不是学了个响亮名字。”他不急不慢,像是在数羽毛。
青枫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静到几乎没有温度,“读得准些。声调错了,扣半月的茶钱。”他站得笔直,像放在桌上的卷宗,眼里有光但不温柔。阿程张口,声音像被冰封过,断断续续。三人听着,笑意细碎,却攒成锋。
宋修慢吞吞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纸角泛黄,他的语气像春日里拖长的句子,“你听过这句话吗?‘人心比秋水还浅’。”他轻抚纸边,指甲里藏着晦涩的污垢,却说得像说一件雅物。阿程看着那纸,纸上没字,只有一圈暗色的指印,像被压过的湖面。
顾子昂笑得像断裂的铜铃,他凑上前,把一枚冷硬的银钱丢进阿程掌心,钱冷而滑,正中掌心的肉根。阿程的手指本能地攥紧,银光里映出自己的眉棱。顾子昂把唾沫吐在钱上,唾沫像蛀牙般白,他说:“舔干净,算是给你今晚的饭。”声音里带着不会停的快。
阿程的舌头伸过去。唾液的味道先是腥,接着是凉,像冬日里被掐住的空气。他听到自己咽下去的声音,咽得像一根细丝断。赵宴的靴底在他肩上轻轻一踩,力度刚好让他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地面,用力却不致倒下。杜望轻哼,“乖,会记账了。”宋修伸指描了描那枚钱的边缘,像是在读年轮。
雨停了。院子里的水珠聚在瓦缝,反射出一条稀薄的光。阿程把手缩回怀里,掌心冰凉,舌尖余下的味道像被刻进骨头。五张脸在门框里像五把刀尖,影子重叠。阿程的眼角掉下一滴水,不是雨,是笑不出来的东西。他从袖里摸出一张小纸,揉得发软,纸上有两行歪歪的字,是母亲的字迹:等我回家。字迹下面有一条细小的血痕,像是字被一只手压过。
他把纸折好,塞回袖口,手贴着那条血痕,像握着一把会发热的刀。门外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又缩回。有人又要出声,声音混成一片,但那张纸在他怀里,温度静静地在发抖。阿程抬头,目光里没有哀求,只有一条很细很亮的东西——从眼里垂下,落在那枚银钱上,溅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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