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狭窄。化妆镜的灯珠发出刺目的白,像一排小眼睛盯着每一张面孔。空气里混着发胶和汗水的味道,布料摩擦声、鞋跟敲地的节奏,一切被压缩在这几平方米里,像喘不过气的鼓箱。
韩霆把手放在镜前的木桌上,指尖压着一块已经磨平的吉他拨片。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白疤,像是被热金属划过,纹理里藏着旧日的疼。镜子里,他的眼神凉得像冬天的湖水,平静但不温暖。
“还有五分钟,时间到就上。”经纪人张雷站在门口,身形像一堵墙,声音像砸在铁板上的钉子。说话快,短句重,常常把人往前推两步。
韩霆没有答,只是把拨片夹回口袋,动作轻到像是怕惊了镜中的自己。张雷咬牙看他一眼,嘴里嘟囔:“别给我出乱子,别在台上玩花样。”
角落里,一个小助理递上一瓶矿泉水,手指还带着指甲缝的绷带。她的声音柔,卷舌小心翼翼,像是怕碰到锋利的东西:“韩哥,这是粉丝送的。说,早点看——”她递过来时,纸叠夹在塑料袋里,边角被揉得柔软。
他接过,指尖触到纸的那一瞬,背脊好像被什么东西钩了一下。纸里是一张小画,蜡笔的线条歪歪扭扭:阳光、门、一位比画中男人小很多的小人,下面几格幼稚的大字——“爸爸别走”。
镜子里的韩霆抬眼,灯光刻在他的脸上,连同那条白疤都变得清晰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字上摩挲,动作细小到近乎礼貌。助理屏住气,嘴唇颤了颤:“她说……她每天都会画一张,等你回来。”
张雷的唇线往下,像咬着什么难咽的言语。他狠狠甩出一句:“别玩情绪牌,这种东西上台丢了麻烦。”语气里有实话,也有他不自知的怯懦——怕媒体,怕对手,怕韩霆一旦软了劲儿,就会把他所有的筹码都丢了。
韩霆抬头看他,目光并不急于辩解。声音平,像把铁锤放回木架:“上台,是我的事。谢谢她的画。”
那句话很短,像一刀割在空气里。张雷愣了,嘴里冒出不耐:“别做作,演员就演,别当什么英雄。”
门外突然有脚步声,像有人要挤进来。声音厚重,带着抛光过的笑容——是对手,孟祁。他的出现像冬天的冷风,把已经紧绷的空气拽出一道裂缝。孟祁半倚在门框上,袖口干净,眼里带着演得很到位的无所谓:“韩霆,终于看到你了。今晚别让粉丝们太失望,行吗?”
孟祁的话像針,细小却刺到脆处。韩霆眯了眯眼,笑容带着磨刀般的冷静,不像平时的神采奕奕:“你倒关心。”
孟祁耸肩,笑意真实又虚假:“关心?当然不关心。我关心的是竞争——你的软肋,别让它成秀。”
他退去,声音在门缝里拖长。张雷背靠着墙,像被榨干的人。韩霆低头看那幅画,手指无意识地按碎了一点蜡笔的粉屑,黑白镜光里,一小块红色粘在他的掌心。
灯光在他的脸上来回切割,像外科刀。舞台技术开始倒计时,耳边传来提示音的短促节拍。韩霆把画叠好,像是把一件活物悄悄抱紧。然后,他走向更衣间的门,步子不快不慢。
门开的一瞬,热浪和欢呼像潮水将他吞没。他的肩膀微微一沉,把那张画塞进胸前的衬衣口袋,纸边尖端顶着他心口。光线炸开,镜头一排排对准他,热烈而无情。
走上台阶的最后一级,他停了一下。身体里的节拍停了两拍,像断裂的心弦。台下的呼声像千只手呼来抓去。韩霆把手从口袋里掏出,指尖和那张纸边缘相触,纸面微微颤抖。
他没有看观众。没有看镜头。只看着自己能看得到的那一点小小的劲儿,像是要把世界压成一个指节。他把纸折成两半,最后一次把字对着自己,然后放手让它从掌心滑下。
纸在舞台灯光里旋转,像一只失去目的的鸟。它落到地缝里,消失在灯光和脚下的黑影中。掌心里却留下了蜡笔的温度,还有一条从眼眶不经意滑落的汗液,落在他指间,微小而炽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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