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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得静,屋檐下的珠帘像一把慢慢下坠的幕。春桃抱着一包麻布,脚步在长廊的木板上尽量轻。灯影在纸窗上摇,风从门槛的缝里溜进来,带着院里柴火的灰味。她站在书房门外,听见里面有人的呼吸,细碎,像猫睡着时的呼吸。
她推门进去,室内没有换灯,只一盏油灯倚着案角,光小得像个囚。镇国公坐在太师椅上,半身靠着靠背,衣袖挽到肘,袖口处有干瘪的血痕。他的手按在桌面上,手指关节白,像是在攥一把看不见的器物。脸色不热也不冷,像一块磨过的青石。
春桃放下麻布,脚背微微发疼。她的声音不带修饰,短而直接:“公爷,趁热喝口汤。”
镇国公抬眼,目光里没有惊讶。声音慢而准确,像敲在瓷器上:“放那儿。”
她顺着命令把汤碗挪到他跟前,手指碰到案几,感觉到一处不寻常的凹陷——一只小漆盒半掩着,漆皮有年头。她想起下人们说的事:公爷的东西,别随便动。但她的手已经伸过去,指尖绕过盒盖,闻到一股陈旧的香,像是染在布上的旧茶香。
他没有阻止。只是声音又回来了,冷而平静:“打开它。”
漆盒里叠着几样东西:一缕发丝,被红线绕成小圈;一片压干的桃花瓣,边缘暗了色;还有一方小木牌,木纹里刻着两个字,笔划歪歪扭扭,像孩童写的——春桃。
时间像被抽走一半。春桃的指尖僵住,手心汗出了细小的盐。那木牌,她认识。小时候母亲把她的名签缝进衣襟,怕被人认出来。后来,那件衣裳在一个晚上被扯走,母亲扑火哭着说——她记不清话了。现在,名字又活在她掌心,字迹和她六岁时学写的笔画一样歪。
她把木牌捧得更紧。它有一抹油渍,像指纹,也像烧灼过的边。她突然想起母亲夜里哼过的一句摇篮曲,那曲子在院里早被风盖住了。房间里的油灯咯吱一声,像有人在咳。
镇国公的声音更低:“有人替你留了名,算是幸还是不幸,你自己得看清。”
春桃抬头,眼里带着反光。她问得很平:“谁留?”
他看她,看得久。然后慢慢把那缕发丝放在她掌心,像放下一根淡而重的命令:“有人看着你小时候的样子。有人把东西收了。有人把记号刻着,等着合适的时机还给你——或不给。”
话像冰割,切到皮里却没有温度。春桃的手指抖了一下,发丝滑落,渗进木牌的缝里。她想起卖身市场上那张满目都是人的脸,想起母亲背影的弯曲,想起被撕开的袖口。胸口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,疼,但那疼里还有一种奇怪的空旷。
她压住声音,像平整一张褶皱的布:“公爷,若是有主人的信物,交给我便是交了。明日可将它交回——”
他笑,笑得没有温度:“交回?那样你就真能回到从前?春桃,你的名字没有归处。你以为名字是用来回去的?”
春桃的下巴一紧,手里木牌的棱磨进掌心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一件等着人下判的事物。外面的雪压在屋檐,发出小碎响,如同有人轻轻翻过名册的声音。
镇国公站起身,衣襟摩擦纸窗,声音又冷下来:“明日随我去镇国公府。带着这名字。记住它,不要折断。”
春桃的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不,但话又在舌尖滚回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仿佛看见母亲在夜里把一块布包好,眼神里有告别也有赌注。她把木牌收进袖内,手心的疼没散。
他转身,黑色衣角扫过纸窗,窗外的雪照进来一条冷,落在她握着木牌的指节上。镇国公停下,回了头:“记住,春桃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比起外面雪声要清晰。那一刻,屋里暖气仿佛消失,剩下的只是两个字和一只手心里慢慢冷下去的印。她抬头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夜色和一条没有归处的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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