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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,落得细碎。朝堂前的青石被洗得光滑,脚下带起薄薄一圈水雾。他把衣襟压得更紧,雨珠沿着袖针滴落,在手背上留下一列清冷的痕。门口的旗帜被风撩起又扑下,发出一声薄薄的拍打,像人的呼吸忽快忽慢。
他不急于入内,伸手从怀里抽出一张皱得发亮的折子,指尖摸过墨迹的边角,指腹带起一阵凉。有人从栏杆后探头,眼神有难以掩饰的惊讶,他只轻轻一笑,笑里没有温度,像被雨水冲刷后的瓦片,平整却冷。
厅内的两个人站着等他。一个粗糙,额角有刀疤,话不多,语气像砍柴的断句。另一个披着文士的衣衫,指节白,唇边总带着抑着的句号。刀疤先开口:“说清楚。你回来做甚?”话像棍子,短,硬,没有客套。
文士却像把话绷成绸带,好整以暇:“陛下礼数,且请以礼——此次相见,宜平和探讨,不可冲动。”他的话每一个分句都有呼吸,像在测算风向。
他站在两人之间,声音不急不缓:“我回来,是来算账的。”一句话在厅内沉下去。刀疤的人嗤笑,嘴角带血丝的干裂:“账?谁的账?你当年那道案,多少人上了刀山?”
他没有正面回应。手伸向桌边,指尖掠过杯沿,带起一圈黑色的茶渍。他把杯子推远了一寸,动作很小,但杯口擦过桌面,发出一道尖利的声响,像刮破的纸。文士吸了口气,想说些什么却被那声止住。
刀疤突然上前一步,拳头还没落下就停住,眼里起雾。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变了腔调,像有人拉紧了弦:“你那夜下的命,老孙的孩子——”他咬住不说,声音像被卡在喉头。
他弯腰,在桌脚旁的一堆落叶里摸出一条红绸。是孩子常系在发间的小带子,边缘被泥土染成暗色。他摊在掌心,像看一张账单,“小宛叫过你的名,喊得很久。你听见的,是刀起的声音,不是孩子的哭声。”话像冰,掷在刀疤心上。
刀疤的手抖了,手背的血管高高隆起。他努力想回嘴,喉咙里却只出一个低低的声音:“要不是你——”话未说完,茶盏被一只粗汉手掀翻,瓷片在石地上炸开如雨。碎瓷反光,映出每个人的脸,失了神,像被谁抽掉了影子。
文士把手摁住那人的臂膀,连着几句话滔滔不绝,试图把事情拉回合乎制度的轨道。他的语速快了,却显得慌乱:“若要重审,需条条程序,需公函、需证、需御批——”
他打断了他,语气软得像放下一枚厚重的判杖:“程序不会替你背过夜的寂寞,也不会替你把孩子叫回家。你们忙着合完章、压完笔,我数过你的夜。你数不过来。”他的视线从文士转向刀疤,像一道算术题,条条命中。
刀疤抽出一口气,脸色像被冬天掏空。他想起被火光撕裂的房梁,想起那夜在坟上抱着土块回来,嘴里还在念着孩子的名。语言破了,留下的是被掏空的夜。他握着拳,指甲把掌心划出一道细红。
他合上折子,像合上了什么旧账本:“我不为自己讨公道。我为那夜的名字讨公道。若有人想让我再失去记忆,我会让他们记住那一夜的每一张脸。”说到这儿,他的手指在桌上按出几个字,眼里有光,不是怜悯。
外面雨停了,风一片,带着几枚湿叶刮进厅中,落在被打碎的瓷片旁。刀疤忽然笑了,笑里有不甘也有怕,他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人的:“你以为你回来就能把帐掰清?你能改变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这场对峙像早晨的薄雾,渐渐往阳光里退,却留下一条清晰的伤痕。最后,他缓缓起身,披上那件湿了的外衣,转身之时,在门框上留下一只指印,像是钉进去的一记声明。
他走出门外,背影被雨后初晴的光拉长。门内的两个人都站着,屏住了呼吸。外头一只麻雀落在滴水的檐角,抖了抖羽毛,飞走时把一条血一般的红绸带带走了。风把那绸带卷向北去,带着一个未了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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