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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像一块炙热的铜盘,斜在巷口的瓦片上,反射出硬亮的白。林颜把车停在修理铺门口,车门的锁扣还留着昨天雨水干后的盐渍。她抬手挡了眼,指节白。风不动,只有空气在强烈地张着口。
修理铺里有一种油和铁的气味,像呼吸被人挤压后的嗒嗒声。徐哲靠着车间的一根铁柱,手里擦着一把破布,破布在手指间摩挲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的脸被日光切成两半,右眼角有一道老疤,嘴里说话是直接的:简短,带着牙齿的余温。
“你回来得真巧。”他把破布扔到地上,语气像丢瓦片。没有客套,没有问路程。话像冷水泼到烧热的锅里。
林颜站在门槛,手指绕着钥匙。她的声音轻,分句都像是测量过的分量:“我来看看。”她的字句里没有过去时,只有现在的艰难。
徐哲推了推眼镜架——那动作突兀得像是在掸去一层沉默。他转身,脚步在油渍上留下一点念头。“里边坐。”他说。
车间深处有一张旧木桌,桌面被火焰和划痕记住了很多年。窗台上,一叠儿童画被压在一本修车手册下,彩笔还粘着灰。林颜的目光在那儿凝住:一圈黄色的太阳,下面两个不成样子的棍子,旁边写着“阳阳”三个字,笔迹歪歪扭扭。
她的手不自觉伸过去,指尖几乎碰到那张纸。纸的边缘有被无数次翻看的软糯感,像旧伤被抚摸时的声音。徐哲看到,眼里闪过一瞬温柔,然后又收回去。
“这是?”她把声音压低,像怕惊动什么生物。她的声音里有很多小心,像把刀放回鞘。
“阳阳画的。”徐哲回答,字短得像石子。他从桌下拽出一个木盒,袒出里面的东西:几张褪色的照片,一枚被锈侵的手环,金属上模糊印着两个字——林颜。手环弯了,一个地方还残留着淡淡的血印。
林颜的呼吸停留在鼻腔,像小鸟被猛然按住翅膀。她伸出手,指甲贴上手环,触感是冷的,也是过于真实的——金属的凉里藏着十年的重量。她的指尖发抖,不是因为热。
徐哲把盒子放在她面前,声音干脆而又不容辩驳:“他出生的时候你不在,医院发了这手环。我留着。你走那天,月台上没带走。我以为有一天你会来找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拉紧了一个松弛的弦,“现在你来了。”
林颜的眼睛湿了,泪不是一下子流出来的,而是像针脚一般,一点点绣上来。她说:“我以为我没有资格。”字像是在解释一个没人问的罪。
外面热浪翻滚,窗玻璃上映出两个影子:她的瘦长和他的宽厚。窗外有个孩子的笑声,清脆的小碎片自巷子尽头传来,像是把时间切成更短的段落。
徐哲看向门口,目光里忽然带了一种锐利的命令感。他的语调变了,像是把已经冷却的炉火又吹了一口:“去看看你要不要见他。别站在这儿当观众。”
林颜站起来,动作迟疑。脚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她走过去,门把手在手里有一种厚重的阻抗,像要把她扯回过去的每一步。
门被推开,屋外一个小男孩靠在门框上,头发乱,鼻尖通红,眼睛像两个小小的黑玻璃珠。他看她的方式没有成年人那种预设的复杂:只有好奇。小手指了指那枚手环,忽然说了一个字——“妈妈。”
空气像被刀切开。林颜的嘴里像没有声音,喉咙里有东西绷紧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孩子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小:“妈妈,你怎么才来?”
那一句被放在太阳下,光亮就把所有暗角暴露出来。林颜的眼泪从笑出。她靠着门框,手里还捏着那枚手环,手心屈指一横,温度从金属传来,热过十年的疏离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走开。她只是把手环递回到孩子手里,孩子的手掌太小,刚好能包住。阳光洒在孩子的肩头,像是给他贴了名字。
徐哲转过身去,不看他们。铁柱的影子在地上稳稳地落着,像整日的誓言。门外的风开始动了,带走一些热,也带不走那一枚被带回来的、贴着名字的金属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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