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细密地敲着，像铅笔在格子纸里重复划线。工作室的灯光温和，照在木桌上，一圈又一圈墨水渍像未干的记忆。空气里是湿土的味道，和刚泡开的茶叶落在杯沿的苦涩。

迪奥先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，指尖还残留黑色的痕，像是从昨天借来的时间没有还回来。他不说话，只把一摞旧稿一页页推到灯下，手势像是在整理一个人的心跳：有节奏、有仪式。

“哥们儿，你真把这些留着做啥？”小梁一脚蹬门进来，湿了半个衣襟，笑声带着街角的尘土。他的语速快，句尾常常丢一个音，像把话都往外赶。

迪奥抬眼。很轻。像测量厚度那样说：“留着。”三个字没有感情的涟漪，却把屋里的声音都拉紧了。

小梁翻开最上面的那叠纸，纸张边缘卷翘，纸香里夹着烟灰和旧胶水的味。雨声被纸页的沙沙压下去，仿佛任何声响都怕惊动什么软的东西。

他笑着戳了一格小说，是个简单的分镜：一个男人站在窗边，外面下雨，下一格是他把一件小衣服折好放进抽屉。墨线里有力，轮廓温柔但不讨好。小梁的笑消失了，换成手背抵在唇边不自然的动作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小梁问，语气里有不自觉的放慢，像在试探温度。

迪奥没有直接答。他把那张纸抽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纸背被按得柔软，一角夹着一粒小小的旧钮扣。钮扣上缝着一短段红线，线头被剪得整齐，末端有一点点暗褐，像被时间压成了印子。

小梁探过身，指尖无意识碰了那短线。手指上带回一丝凉。屋子里瞬间仅剩下呼吸和雨。迪奥的手指贴着钮扣，停在胸前，手背轻颤，但他没有把钮扣放回桌上。

“阿梅的字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像磨过纸的铅笔，干涩却准确，“那是她在最后一页写的——别把最后一个钮扣丢了。”

四个字，像把房间的灯光拉短。小梁的笑彻底散了，他的声音变成小声的，像藏在袖口里：“她……不是十年前走了吗？”

迪奥没有看他，只把钮扣贴得更紧，指尖感到一阵熟悉的凹陷。他的眼角动了下，像是有线拉扯过旧布。“我以为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。”话像是对纸说。

外面的雨忽然重了，敲窗的节奏变急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，先是沉稳，随后又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。两个人一室的空气被压成一条缝，连小梁都开始屏气。

门缝里漏进来一个湿漉漉的影子，带着一把黑伞和一双还在滴水的手。那只手没有放伞，把一颗同样旧旧的钮扣递进来，指尖的红线未剪断，尾端沾着新鲜的泥。

影子里的声音很轻，带着陌生又熟悉的音色：“你忘了，把最后一个给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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