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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针,从瓦檐末端一排一排垂下来,敲在青石板上有节奏也有脾气。顾婉的伞在风里一弯又一抖,伞骨上挂着雨丝,像老家的经年累月。她的脚步慢,鞋跟在水洼里轻轻拨出一圈又一圈,像把记忆一点点拨平。院门半掩,屋檐下悬着一串干了的茴香味,空气里有酱油的酸和青苔的湿,一切都像没动过,或者说都把时间藏在了缝里。
门口站着个老船夫,衣袖卷得高,手掌粗糙得可以把水搓出皱褶来。他看到她的时候先是眯了一下眼,眼角的鱼尾像是年年渡水留下的刻痕。老船夫不多话,声音像磨好的煤渣,扯得直接:“姑娘,你回来了?”话里没有温度,但有一股把名字捏碎的样子。
顾婉放下伞,手指在伞柄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量能不能再撑住什么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把记忆收好后的声音:“回来处理老屋。”话音落在院子里,湿漉漉的,和瓦片碰出点光来,掉在老船夫耳朵里,他点点头,不问更多。
楼下的厨房门半开,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,像一条懒猫。她跨过台阶,脚背擦到一块凸起的石子,疼得一下回神。屋里有一股旧纸张的味道,柜台上放着一个小铁皮盒,边缘生了锈,盖子上贴了昨年的灰。她站得离得远,像不敢靠太近,看盒子像看一件别人的事。
老船夫伸手,指尖停在铁盒边沿,语气换了种平静的短句:“这东西,好多人来问过。”他说话像抛石子,石子沉在水底,波纹渐开。顾婉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冷冷的铁皮,温度像别人剩下的委屈。她用指甲挑了下盖,盖子发出一声细颤,像叩门。
铁盒里有一只小布鞋,鞋面褪色,边沿缝着一圈红线,红线断了两个结。鞋里塞着一团发丝,颜色不是她记忆里的黑,发梢有些干,缠着灰。顾婉的手微微一抽,指节白了。她没有马上说话,只是把鞋提起来,鞋底贴着湿土的味道。
老船夫低声笑了一下,那笑不像安慰,更像把事情说得干净利落:“人都说,柳树下有点新土。”他说完,眼里有个闪,像是把口水吞进去了。顾婉把鞋举得更高,靠近脸。她闻到了一点洗衣粉混着血腥的味道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直接撞在她胸口。她想要喘气,胸腔里却像被人按了个板。
楼上传来门板被轻推的声音,板子吱得像年久的琴。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廊,肩膀瘦,衣领整齐,沉默像他平日里读书时的领口,笔直而冷。章阑的语句总是干净利落,像割纸,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小鞋,声音低而不容置疑:“放回去,别动那边。”他咬字严谨,像在念一段旧法条,字字都是算计。
顾婉把鞋举得更僵硬了,雨打在窗棂上,像有人在数点。她的眼睛突然有些干,眶边潮湿但不滴,像没人看见的河。她回望章阑,声音终于裂开一条缝:“章阑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章阑看了看鞋,又看了看院外那棵柳树,手背搭在栏杆上,甲缝里还残着老茧,他抬眼,像答案已经在喉里过了一遍:“知道。知道的人太多,知道的又少。”他话短,像刀口。
顾婉把鞋握得紧,布料在指缝里发出轻微的吱响。她没有哭出声,反而笑得很安静,像在核对一份过期的账:“那她呢?有人知道她在哪儿吗?”章阑沉了一瞬,风把他领口的布条卷了卷,像一个不同意泄露的秘密。他说话慢了,像在称分量:“有人挖过柳树下。”那四个字像石头落入她胸口,响得很实。顾婉的手一松,鞋掉进了水坑,溅起一圈碎雨。
他们都看着那一圈水波,水里倒映着瓦檐、挂着的茴香,还有岸边那棵刚翻过土的柳树。雨更细了,像起了更严厉的测验。顾婉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撕了一条口子,疼,但不是外伤,是声音从里面被撕开,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慢,也很清:“把名字念出来。”章阑闭了眼,长条的呼吸像是在数数,他的下巴一抬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,像把一把锁打开:“婉儿。”周围像有东西塌了一下,连雨也停住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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