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像一张薄纸，粘在村口老李的药铺招牌上。阳光从斑驳的瓦缝里挤进屋子，尘土在光束里慢慢下落，像一段迟到的时间。秦雨站在门槛，鞋底沾着路边的黄泥，手里攥着一张车票，指关节又白又细。她听见厨房里水壶的金属碰击声，被重复了好几次，像个计时器。

老旺在灶台边，背影比记忆里更佝偻。夏天的汗把背脊的衬衫黏在皮肤上，他用袖子擦了擦手，手心有老茧和一道浅浅的刀疤，像河床的纹路。看见秦雨，他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是把水壶放回火上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
"回来啦？"他终于说，声音低，像用砂纸磨过。话短，像是一把门槛上扬的脚步。

秦雨抬头，眼神里夹着城市里练出的防护罩。她的语气是慢的，像校对过的句子。"我回来了。还有件事要问您。"她把车票往前一推，纸边已经卷起来，像旧事。

老旺眯了眯眼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"说吧。"他用方言音节拖长，像把话放进麻袋里，再慢慢拉出来。

厨房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稻草和油烟混合的味道。窗台上有一盆发黄的吊兰，叶尖干裂。秦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那盆植物，指甲把叶边刮出一道白痕，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，疼到说不出话。

"关于我爸。"秦雨眼里闪出一道冷光，像硬币在抽屉里碰撞的声音，"他那年去了哪里？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有人说……有人说您知道。"她收紧每一个词，像把玻璃杯固定在桌上。

老旺低头，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圈细小的粉末。他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软，像压着的旧报纸。"知道。"说完，他停了一下，像是衡量是否把更多的东西掏出来。隔了一秒，他又补了一句，"但知道和说，是两码事。你想听的，是答案，还是理由？"

秦雨的肩膀颤了一下。"都想听。"她回答，声音里有一种不容退让的平静。

老旺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生锈的茶罐，罐盖上有几个被磨掉的指纹。他把罐子放到她面前，手指没有颤，只有关节处的皮肤像干过了的纸。"你妈走的时候，给我留了这个。让我替她保管——说等你能承受再给你看。"他打开盖子，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撮头发。那撮头发被用纸片包着，纸片边角卷黄，纸上还有褪色的青字。"这是当年你爸的。那时候他还没走远。"

秦雨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，猛地伸过去，却在离罐口半尺时停住。空气像突然被抽出，听不见锅里的水沸声。她的视线定格在那撮头发上，一根根细，看起来比记忆还要脆弱。

"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？"秦雨的声音变了，短句重重落下，像砸在瓦片上。"你知道我会来找他，我一直在找！"

老旺的眼角湿了，但他没有擦。那水光不像懦弱，更像是年轮里被摩擦出的盐分。"你妈说，真相会把你打碎。她怕你碎了粘不回去。我答应了她。不是我不告诉你，是怕你连同那块儿也一并掉了。"他的话不急不缓，像一条老旧木船划过静水。

秦雨的手抽回，指尖勒出一个红圈。疼。她的嘴唇动了半天，像找不到出口。"我需要他，老旺。哪怕一点点线索也好。"她把最深的渴求压在句尾，几乎像放弃。她的语言没有辞藻，只有裸露的骨头。

老旺伸手，拿出一张皱得发亮的车票复印件，上面空白处有一行小字，墨迹被汗水冲散。"那年秋天，你爸最后去的是南岭小庙。有人见过他在那里。后来庙被拆了，石像都推开了，没人记得什么更多。你要去找？"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劝，不是怕，更像是怕什么都找到了。

秦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那行字，像盯着一个落下的门把。她的胸口像被人指了一下，疼得让人呼吸不顺，却又清醒。她缓缓站起身，站得笔直，像戒备的旗杆。"我要去。现在就去。"

老旺沉默了很久。屋外阳光更亮了，青石小路的影子被拉长又缩回。他终于点了点头，动作干脆。"好。去吧。路远，带水。夜里别在外面瞎逛。记住——别让别人知道你在找。有人会不高兴的。"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变得低沉，像把话压进土里。

秦雨转身，手指碰到门框，指甲把漆抠出一道细线。她没有回头。门在她身后半开着，老旺的影子像一扇门的轮廓，停留在光与暗的交界。她的脚步下沉，像踩在什么旧事上。

门关上的那一瞬，老旺没有去拉手。他靠在厨房的灶台上，手握着那罐子，像握住一个没人教会离别的方法。屋内只剩下茶壶的细响和那盆干裂的吊兰。窗外，一只麻雀在电线上急促跳动，像某种等待的节拍。

秦雨走出院子，脚下的石子突然堆成一座小坟包，她没有注意。风把一页泛黄的信纸掀起，贴在她的脚踝上，纸上淡淡的笔迹像余温，写着：别去找。那四个字，比什么都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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