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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凉得像撕开的纸,灯烛在亭子里晃出小小的孤影。月色薄成一片白绢,落在池面上,连鱼也像被冻住了。姜青梅把手放在栏上,指尖还有昨夜洗过的抹布味儿,她抬头,看见那人从曲径里走来,步子不急不缓,衣袖里夹着案牍的墨香。
陆首辅的脚步一向像朝堂上的判词,干净利落,不多一字。他停在亭外,掠过半分灯影,声音低而有分寸:“姜小姐夜深不宜独自于此,有何要事?”
姜青梅笑了,笑里带着砭骨的冷:“陆首辅还是这么客气。夜深了,怕有人说闲话的主也多,今日不过出来看看月。或许也怕有人把日日朝堂当作整个人生的全部。”她的话像碎石投入水中,激起薄薄的涟漪。
他的眉没有动,但手指在袖内捻了捻东西,像是在衡量一句话的重量。声音落得更低:“朝堂无小事,私情不宜扰乱国务。”
“国务。”姜青梅把这个字咬在舌根,像要尝出它是什么味儿。她从怀里掏出一纸,打开,字迹熟悉得像旧内里的缝线——是他的字体。只有四个字,干净利落:等你回府。她把纸伸到灯下,纸上的墨晕在灯影里像被压扁的羽毛。
陆首辅的手指微颤,那一瞬,他的声音变了,少了平日的公事人情,像夜里突然掉进了水:“这纸是谁给你的?”
姜青梅并不回答,手指慢慢摩挲着那纸角,像在和过去问话。她低声道:“十年前,你走前在桥下说,若朝堂荒芜,你便回来收拾。你走得那么急,连我起的乳名都没来得及改,叫我阿梅。今天你叫我姜小姐。”
话细得像针,但扎得很深。陆首辅闭了闭眼,青光在睫毛里闪。再睁开时,他的眼神恢复到某种克制:“阿梅这个名字,我记得。但朝堂......”
“朝堂把名字都吞了。”姜青梅笑,笑里有一种疲惫的锋利,她把一条褪色的绿丝带放在桌上,是小时候他亲手系给她的。丝带的末端有脏污,像被日子磨开的裂口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抖。
陆首辅的手垂下,像是被某句话割了一道隐形的口子。亭外传来几声犬吠,声音被夜色吞去了一半。他低声:“姜阿梅,你等了我十年?”
她的笑变成了泪,但泪不是为了恳求,而是为了陈列事实:“我等的不只是你回府,还有你的一个名字。那名字能把我和你之间的所有乱七八糟收成一幅干净的样子。你把它留在了朝堂,把它给了另一张桌子上紧握的手。”
一句话落下,像把刀子翻转给他看清刃口。陆首辅的笑瞬间熄了,沉默像一座桥塌了,剩下的只有风从桥下穿过,带走一段年少无知的承诺。
姜青梅忽然站起,动作干脆得像拆掉一件老旧的衣襟。她将那条丝带揉成一团,伸手越过桌面,把它放在陆首辅的手上。灯光里,丝带在他掌心像一只被冻僵的小鸟。
“你要的国家,我没有拦你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却像最后一把锤子,“我守了你的名分,守得太认真,忘了给自己一个名字。今日起,我要回去做那件事:把我名字先要回来。”
她转身的那一刻,裙摆扫过池边,带起一圈冷光。陆首辅伸手,终究只触到残留的夜色。丝带落在石面,慢慢滑入水里,顺着月光的裂缝沉下去。水没收它时没有声响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像一枚被抽走了发动机的钟表。灯灭了又亮,灯影遁去,亭子里只剩下他和一张被风吹起的纸。纸边缘翻了一个小角,像有字被夜色读过。陆首辅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沉入水的丝带,低到几乎听不见,喃喃道:“阿梅。”
池面平静,月色把一个名字照成了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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