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像刀片一样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落在那张多年不换的餐桌上,桌面上的碗碟有一圈细小的水渍,像年轮。水壶在灶上咕噜噜低语,蒸汽把空气里剩下的尘埃都托了起来,飘到墙上那张旧全家福的边缘。
“别站着发呆,快过来吃点儿东西。”王大山把一只锅铲搭在碗沿上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,短又硬。他动手把饼摊得薄薄的,动作迅速,没有多余表情。每摊一张饼,手指都会在边缘轻轻按一按,像在测一个看不见的距离。
林小梅把热饼递给儿子,声音里有序、有算计,“这星期车票钱还少三十块,记着别乱花。”她每句话后面都放一个时间单位——星期、明天、今晚——像是在给家里的每一笔账做预约。说话时手背带着油渍,指甲边有一道浅浅的旧伤。
“得嘞,我知道。”儿子顾夕把书往包里一塞,语速慢,却有节拍,像是在背诵一首短诗。他的手指在数学草稿上停了几下,触摸到那一行算式时,眼神又飘开到窗外的街道,仿佛窗外有个答案等他去取。
厨房门外,老奶子把一张旧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王大山。纸片边角卷得发白,是邻居赵婶早上留的,字颤得像吃了凉。赵婶说,房东下午来,让他们把后门那间腾出来。话像一块冰,沉到桌面。
王大山接过纸,眼神都不曾落到字上,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,像是在量一个重量。然后他把纸折了两次,放进了胸前的口袋,口袋里还有一枚旧钥匙,一块丝绸般的布条——那是多年以前他老婆的手帕,褪了色,边上有补丁。
“房东那小子又急了?”他笑,笑声里有砂砾。笑完后,他的肩膀一下垮下去,像是承了一口气。林小梅低头把饼切成小片,刀和盘子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的眼角湿了,却把泪吞回去,喉咙动了动,像是在咽下一颗石子。
顾夕忽然看到了墙上的那张旧照片——四个人并排站着,笑得都很努力。可是右边第二个脸的眼睛,被人用指甲狠狠划去,划了好几道,纸下面露出白色的底。顾夕盯着那处划痕,手里握着的笔在纸上不自觉把线条画重了几次。
“那是谁?”他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道习题。王大山的动作一滞,锅铲在火焰上发出短促的响声。他的拳头缩了缩,指关节泛白,随后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。林小梅转过身来,脸上一种被按下的旧痛冒出小小的裂缝。
“别提了。”王大山的回答短得像一刀。声音之外有东西没说出来——一个名字,一个夜晚,一张车票——全像被锁在了他那条旧外套的口袋里。老奶子用已经颤抖的手把那只被划过的照片从墙上取下,指尖触到白色的纸心,突然又收回,像是被烫到。
餐桌上只留了三个碗。王大山无意识地把筷子横放在第四个空位上,指尖颤了下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壶的蒸汽声像钟摆,慢慢摆着。顾夕没有再看那张照片,他把它折好,放进了书包的一个夹层,指尖按在纸的折痕上,像按住一处未愈的伤口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,门把被转动的声音带着尘土。王大山站起身,手撑住桌子,眼里有一条很细的光,像刀口削过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在门口停了一秒,把外套的领子理了理,像是在整理一个可以让别人安心的假象。
顾夕背上书包,转身出门前,低声对母亲说:“我去学校晚了给你打电话。”林小梅点点头,嘴唇抖了一下,像被咬住。门关上的瞬间,家里恢复了沉默。墙上那张被划去一眼的照片,静静地躺在黑影里,划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告诉屋子里有人曾经走过,流尽所有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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