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只剩下开水壶的咝咝声。夏娃的手背还有洗碗液的香味，她把旧围裙抖了抖，围裙布角上的线头像小小的白旗。窗外是六月清冷的光，穿过油腻的玻璃，投在瓦罐上的一个长长的影子。她站在水槽前，指尖在钢盆边缘摩挲，好像在摸一个久违的伤口。

门被人推开两次，都是轻而又急。进来的是陈岭，三十来岁，肩膀宽得像门框，裤脚带着灰。他把帽子甩到桌上，帽檐里落下一撮烟丝，像失败的计划。陈岭习惯性的咧嘴笑，笑声里带着烟和旧账单："姐，回来了？"他一句话像一把尺子，量起屋内每一件东西的价值。

夏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先把手擀面杖放到案板上，指节压着木头的温度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她的声音落在桌布的褶子上，慢而有节："是，回来了。你来的早。"她的话带着温度，但又像是放了闸的水，慢慢往外流。

陈岭抽出一把塑料椅子，坐下，动作不稳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，眉毛一挑，像要把话嚼碎再吞下去。"妈走了，你知道吧？"他说得快，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抢先。"下礼拜那边办事。村里的人都来了。你不去？"他用"你"试探，像把自己放在某个较高的地方。

夏娃的手停在擀面杖上，指甲缝里有面粉的白。窗外风吹动了铃铛的铜片，发出干涩的响。她慢慢把围裙甩到背后，肩膀耸了耸，像谁都听得见的钟。"你跟我说。别像个过路人。"她的语气不高不低，像在陈述一个地理事实。脸上的表情却像被谁用细针挑过：眼角有微微的红。"我会去的。只是……我还需要些时日。"

陈岭的嘴唇动了动，他习惯用直白来填洞："时日？你在城里又不是没事做。听说你那边挺风光的，天天吃好菜穿好衣服。能不能回来办点正事？"他的话里有酸味，话音落下，杯子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
夏娃听着，手指不自觉沿着桌沿划出一道细小的圈。她的声音像老小说里缓慢的对白："你从来都把简单的事想得太复杂，又把复杂的事想得太简单。你知道妈最怕什么吗？她最怕的是孤独，陈岭。你知道吗？"她说到最后，目光落在门外那棵枯槐上，夏槐叶子被风撕成几片，像被撕开的信纸。

陈岭沉默了，像被扔进了一个空罐子。他伸手去抓杯罐，但手在空中停住，像被谁钉住。一阵沉闷后，他抽出一叠信纸，纸角被折得过多，像经历过翻阅的争吵。"这是给你的。"他说，声音变细，掉进了屋子的缝隙。"妈留的，昨天我在抽屉里找到的。"他把信递过去，手指颤了一下，露出难得的犹豫。

夏娃接过信，信封上的字是母亲的笔迹，歪斜而有力。她指尖触到那一处墨迹，有一股凉意从笔尖爬上来。她撕开信口，纸张摩擦发出细小刺耳的声音。信里没有告别，只有一句短短的话：回去，别让叶子落在别人的坟前。那几个字像一把针，精确又冰冷。

夏娃的目光猛地抬起。她在屋里转了一圈，像发现了什么新东西：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，照片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男人，他们笑得很随意。女人的手搭在男人肩上，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心底。夏娃伸手，指尖摸到照片的边缘，照片纸发出纸老鼠般的脆响。

陈岭在门口踱步，声音从外头带回来的风里有些干："姐，你到底什么时候告诉午夜福利视频？"他把问题像重物扔了出来。话音落下，夏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信对折，轻轻放到桌面上，声音像刀切木头："你们一直没问。既然没人问，我就当全世界都没看到。"她站起身，背影把窗外的光切成两半。

外面的铃铛又响了，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。夏娃走到门前，手指扣在门把上，指关节发白。她没有马上开门。她闭了闭眼，呼吸落在夜色里，有节奏，也有破碎。风从缝隙里卷进一片落叶，落在她脚边，那叶子像一枚旧日的邮件，被大气深处的冷意啃了一半。

她终于慢慢转身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池水："如果你们想知道真相，就别先把墓碑上的名字念完。等我到了墓地，你们再念一遍。别先把别人放进午夜福利视频家的土里。"她的手指在门把上用力，掌心下的皮肤被压出红印。陈岭的笑在这一刻完全缩进了胸腔，屋子里只剩下开水壶呲呲的声和她那句话，像定在空气里的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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