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着檐角,像有人在屋外用木梆子敲着心事。房里只有一盏油灯,光在桌面上抖着,生起小小的影子。她坐在被褥边,把袖口撩起,手指在细软的罗帛上磨着。床对面,他背着靠枕,身子像一座不动的城。
他抬手,把一只鞋垫般大小的木盒递过来。木盒的盖角磨圆,漆已褪,隐隐透着陈年的烟气。她的指尖碰到木盒,盒皮低低地响了一声,像谁在夜里咳了半声。
“这是?”她问。声音里有潮气,也有一点倔强。
他说话短,“你本该知道。”
她拆开盒箍,发现里头有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纸上字迹歪斜,不像书生笔,像是在院子里用煤灰画的。她认出一半字眼,手指微微发颤:是她母亲的名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稚嫩得像孩子写的——‘不许走出这里’。那一行字的墨痕里混着一抹暗红。
她的喉头起了动静,像有东西想要冲出来。她压着,呼吸收短。屋里只剩下雨声和纸张翻车的声响。
“你……”她说不完。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,想起母亲拎着破布包走进那座青瓦小院的背影。她想过很多事,唯独没想到会在一个男人的木盒里看到母亲留下的命令。
他伸出手指,指尖沾了点纸上的红。动作平静,像捻花籽。“你爹和我,当年定亲的东西。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恨,也没有温度,“那日之后,她病了。你娘走得急,没叫人。信由我封了,我保着。”
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指甲在纸边划出细碎的声响。纸上的字向外渗了点湿,像是有人在字下撒盐。她咬住下唇,听见血味蔓上来。
“你保着?”她终于发出一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出的一块石头,“你放着她的字,等着我来借命?”
他合上了眼,嘴角有一丝不耐,“试婚,不就是看人能不能守住约定。”他的话像一把尺子,往她心口上量了一下,“守不住,出局。”
她猛地站起来,被褥卷起一角,露出底下另一个薄册子。她抽出来,翻开,里面一排排名字,笔画粗细不一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是一个日期。最后一栏,最靠近现在的那一行,名字被划掉,刀痕深,墨里带着新近的腥。
她的眼睛抓住那一行,手掌已然出汗。纸上划掉的名字,是她母亲。划的力道像人割断一段关系。她回头,他直视着她,眼里没有为难,只有计算。
雨滴敲在窗框上,像有人在数票子。她的胸口空了一下——不是惊愕,也不是恐惧,是被人用指甲挑开的新伤口。她把册子摔到他膝上,字都在发抖:“既然如此,那就试婚。”说完,她的声音低得像刀刃划过。
他没有笑,手指带着纸的粗糙,慢慢摊开那一页,指节发白。他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她,像是在看一件物件的边缘,“好。”他说,“开始吧。”
灯台上,最后一撮灯芯坠了黑烟。她盯着那黑烟凝成的形状,像母亲走过屋檐时衣角的弧。雨声像锤,敲在她胸口最软的处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出声。窗外,院子里蹲着的人影,站起,合上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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