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薄雾在巷口的油麻树叶间磨着，像旧纸被指甲划过。阿宾把一本旧课本塞进破了角的布包，手指在封面上不自觉画圈，指缝里有汗和洗衣粉的味道。他把包摔在床边，床板回了一声空洞的响，像有人在屋里咳过。

院子里，猪圈旁的青瓦还带着夜露，地面湿滑，脚步声都低了。父亲把门狠狠一关，铁栓撞出一片清脆。父亲的手掌上有两道老茧，指节处还粘着一点油渍。他没先看阿宾，先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案板上，动作缓慢而确定，像在分配最后一件工具。

“走哪儿去？”父亲问，声音像锈刀刮墙。阿宾抬头，眼里有没来由的紧张。他把话咽回喉里，声音短促：“到县里，趁着考场还有位置。”不多话。父亲的眉眼下沉，像石头压过去，眼里却有光——不是笑，是算计。

这时隔壁的王婶拽着围裙探出脑袋，大嗓门带着乡音：“阿宾啊，你这娃子，别光顾着念书，早餐别忘吃碗糊辣汤，县里车票找着没？”她话连珠炮似的，一口气把人的心事敲碎。阿宾礼貌点头，声音细小：“找着了。”

王婶走后，父亲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折得褶子深深的信封。信封边缘被揉得生硬，上面黏着几颗细小的泥点。父亲没有说话，只是慢慢把信抽出来，像在掏出一件久埋的东西。阿宾的手在胸口动了一下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却又怕碰碎。

父亲把信摊在大灯下，灯泡发出微黄的光，纸上有两道被雨打湿后留下的暗斑。那是一张孩子涂了颜色的明信片，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，铅笔迹被抹过，仍旧清晰：别回来。阿宾看见了，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，胸口一下塌下去。

屋里安静。连墙上的蜘蛛似乎也停住了网。父亲伸出拇指，顺着那几个字的笔划轻抚了一下，手指颤得很轻。他把明信片递过去，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拉上来：“你妈留的。”话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解释，像一块硬物放在桌上。

阿宾接过明信片，纸在手里软软的，指尖感到潮。那三个字像铁钉，一下子钉进胸腔。外面远处传来列车的汽笛，声音在雨后的空气里被拉长，像人在深井里呼喊。他把明信片叠好，没再看父亲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我走了。”

父亲站到门口，背影被门框切成两半，肩膀平直得像块板。过了几秒，他叫了一声阿宾的名字，声音没有此前的粗糙，多了不易察觉的软。“别回头。”他说。

阿宾站在门槛，脚掌感到砖头的冷，手心里明信片的边角已经被汗水磨圆。火车的汽笛又一次逼近，像一把生的刀，院里每一件事情都跟着它节拍加速。他把布包扛在肩上，朝巷口走去，背影被长长拉扯成一道阴影。明信片在他胸前，纸上三个字在风里翻动，像有人在低声重复：别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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