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像手指,沿着钢筋和水泥缝隙抠着。天还亮着城市的橙光,远处霓虹扭成不耐烦的笑。雨先是细的,后又猛起来,打在背后那台老空调上,像有人敲节拍。林易把外套紧了又紧,指尖被冷风咬出红点儿。她的声音在雨里薄得像纸片,贴着他的肩膀喊:“你为什么不回消息?”
他靠在烟囱边,脚尖搭着瓦片,像是随时会滑下去。黑色的外套湿了半截,头发粘在额角。他的声音低,像门缝里漏出来的猫:“没电了。后来就——走了。”
林易笑了一下,但笑里全是没来由的恼怒和害怕。她抓着railing,指甲陷进金属,声音快,词不达意:“别开玩笑。别——再消失了。你知道我会紧张。”
他看她,眼里有街灯反出两粒亮。并不解释。只伸手,袖口往上一卷,露出一圈金属。那是项圈。刹那间,雨像被命令一般窒息,声响变成背景。林易的心跳被拉长成条弹带,抽动起来。
他把项圈递过来,动作慢得像在分发罪名。金属冷得像别人的手。她接过,掌心全部是雨水和一点儿泥。项圈上刻着字:林易。字迹平平,像商店刻字机敲出来的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看不清,像在嘲笑她的视力:“回收编号:0123。”
林易的声音突然硬了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。她说得比刚才清晰,像把碎瓷片一块块往桌上摔:“你……这是玩笑吗?”
他闭了眼。睫毛上挂着雨,像小旗。睁开时声音又重新很轻,像猫舔过破布:“不是。你以为领养就是独占吗?我从来没说过属于谁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小刀,从她胸口往里扎。她闻到自己血的温度,手却没放下项圈。林易回想起以前那些甜的瞬间:他把面包撕成两半递给她,半夜里把她裹在外套里,记下她爱喝的咖啡口味。她以为那叫“属于”。
“你还给我名字刻上去,就能把我留下?”他笑,笑得不对劲,像猫发现一个打不开的罐头。“很多人把名字刻上去。就像把标签贴在玩具上,便宜。”
林易的视线跳到那行小字上,视线像被放大镜拉扯。回收编号像钉子,敲在脑门上。她觉得一片空白像潮水涌上来。身边的雨忽然冷得更深了——一只手被抽走,窗台上留下一圈水印。
“那你要不要告诉我,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接近耳语,却仍旧有锋利,“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?”
他听见了。手指在项圈上摩挲,像在读一张旧票据:“收藏。”
刺痛像刀片贴上来:收藏。比“玩”更远,比“你不重要”更明白。林易发现自己在笑,笑里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,疼得鲜红。她记得那些夜晚他把她抱进怀里说“别怕”,现在听成了低价的安慰词。
“收藏?”她重复,咬牙,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,“那我呢?我是不是展品?”
他没有立即回答。雨打在铁皮上,节拍乱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冷彻的礼貌:“展品会发光,会被拍照,会被带回家。你发光。但你有离开的习惯。这不合适。”
话像一把锯子,慢慢把她的信念锯断。她摸到自己胸口的空洞,像摸到一块冰。泪顺着雨混成两道,不敢分辨哪是雨哪是泪。林易想咬他,想把项圈砸碎,想把整个城市点着烧掉。
他伸手,指尖碰过她的颊,动作温柔得像骗术。语气却平静:“你不必为我变成别的样子。别了不起地爱,别强求。”
林易抽回脖子,声音细但里头有骨头:“所以你先走了,是吗?”
他看着她,眼里突然有锋利的光。然后笑,笑出了声音,短促,像猫狞笑:“是的。我会走。像所有夜猫子一样,到了该回去的时间。”
他没有等她反应。转身那一刹,雨把他身后的轮廓冲刷得模糊。他像被风拉扯着离开,步子轻,像踩在溜冰场上。林易站在屋顶,手里捏着刻着她名字的金属圈,指关节白了。
他在最后一扯回头,眼睛里那点猫光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:“别为我等房门。”他的话像一把锁上了两人之间所有可能的门。
他跨过屋檐,身影在雨幕里折了一次,像纸被掀翻,落进黑色的缝隙。林易听见瓦片下面传来轻微的滑动声,好像有人把指甲从墙上抽出去。
她站着,项圈在手里发颤。雨声回来了,摔在金属上,像是数着她的心跳。她抬头,只看到城市,一片亮着的窗口,像无数个看不见的眼睛。口袋里,那个回收编号在发冷,像一枚不会褪色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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