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从落地窗横切进来，像刀口。灰尘沿着光束振动，分明又懒散。楼梯的扶手被擦得发亮，拖把桶里冒着热气，水面上浮着一圈不起眼的泡沫。林弋蹲在底阶，手肘靠在膝盖，手指在布面来回。布被拧得很干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他的背影在走廊的镜中被拉长，像一张褪了色的邮票。

“快了。”苏姨在门口站定，手里夹着一叠名单，声音像剪刀，短而干；她的口吻总能在几句话里把热度抽走。“五点的宴会，七点的大概有人会来。照片要擦干净。”

林弋抬头，嘴角没有动。语言在他那里变成节律，少而精。“我知道。”他的手没停，布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，像是某种仪式。

小陶从楼上下来，鞋子刮着台阶，气喘声里夹着笑意：“哥，你现在擦玻璃比拍照还专业了，什么时候给我教教？”说话时夹着泥土气，语句里带着街角的硬朗。

他把旧相框拿给林弋，玻璃背后是当年他笑得燦亮的脸，领结笔挺，眼里有光。现在那张笑容被一个半透明的口红印割开，像一只很熟悉的吻压在时间上。林弋的手指轻碰到那处，布留下了一条细细的灰线，像没被彻底抹去的记忆。

“我记得那晚，你站在台上，”苏姨翻着名单，字句没有感情，“所有人都看你。你走了多少场，怎么现在连一条抹布都要替你擦？”她放下一句话，像放下一把冰冷的铁勺。

话落。气氛里突然有了温度的落差。林弋的手停了。手背的青筋像一条地图。他把布折了又折，像是在把自己包裹起来。布被拧紧的响声又一次响起，短而绝。

小陶嘻笑着走近，声音却收了调：“可惜啊，哥。你要是还在，哪会有人用你当擦抹？”话里没有恶意，像随口的盐，但盐入口之后会咸。林弋没有答，他把相框放回墙上，小心翼翼，指尖带着凉意。镜中的自己被口红印分成两半，像镜子里有个陌生人正在注视。

他突然把布举到脸前，先是轻轻擦了擦眉心，动作像对着一面镜子道歉。布带走些皮屑，带不走的，是那份被人瞧不起的安静。苏姨吞了口气，步子硬了：“去把门口的牌子换了，就写上来客名单。”她转身的那一刻，脚步里有命令，也有疲倦。

林弋站起身，布在手里湿漉漉的，像一块能吸干声音的布。他走到窗前，把布压在那张带吻的照片上，按了三秒，像给自己做了一个封印。门铃忽然在远处响了一声，清脆且有规律。整个房子一下子静了，连尘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。林弋的手指在布上松开，布的边缘沾着口红的粉粒，像是一颗被剥离的心。他没有回头，只听到自己心里的响动，像玻璃碎裂的余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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