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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窗外一阵一阵地敲着门诊楼的玻璃,走廊里灯光发白,荧光管的嗡声像是远处的心电监护。白梁的鞋跟在瓷地上发出干净的回声,他的影子被灯拉长又缩短,像一个正在做着选择的秤砣。
病房门被小赵推开,门铰链有个老旧的吱声。屋里坐着一个男人,外套袖口磨薄,指节灰黑,手里攥着一张褶皱的照片,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放下的债。
男人抬头,眼角的血丝清楚。声音粗,有地气,像河底石头被冲刷的声响:“医生……我这还救不救得回去?”每个字都像是拽着嗓子出来的。
白梁把报告摊开,手指在影像上滑过,语速平稳,职业化的声音:“肿块位置靠近门静脉,切除能提高生存率,但并发症风险明显增加。你需要知道,术后恢复期长,可能还要化疗。”他停了一下,笔尖轻敲。短句,清楚。
“那说人话行不行?”男人的嘴角嗫嚅笑了笑,像是想把勇气往外嗓子里挤:“就是……能活吗?还能看见我孙子长大吗?”声音里有个飞不出去的小小请求。
白梁吞了下口水,他的指关节在桌面下缓缓收紧,手背的青筋跳了一下。他抬眼,目光短促地掠过病历封面,那里有一个名字,黑色印字:白梁。笔停住了,屋子里只剩荧光管的嗡。
小赵站在门边,手里夹着签字单,眉梢紧了紧,声音像是敲门一样干脆:“家属在场吗?需要签术前知情同意。”她的语气短,像把房间的温度压回到专业。
男人把照片推到桌上,照片边缘磨得发白。照片里是个骑着破自行车的男孩,嘴里缺了颗门牙,笑得干净。男人的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个圈,指甲缝里还有旧泥。
“这是我孙子。”他挤出一个像笑又像哭的表情,“他叫小梁。你这名字,我一听就心里有点轻松。”话里有不服气也有祈求,像是赌一把运气。
白梁的眼睛在照片上停了比必要时间久一点,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段旧日的声音:一个女人在昏黄台灯下把名字轻轻地念出,停了一拍又念。白梁的舌尖靠上了上齿,答话慢了。
“风险我能说清楚,结局我不能保证。”他尽力把情绪按回胸口,“术中可能出血,多器官功能受累,恢复可能不到预期。”每句话后面,都有核算和冷静的余味。
男人猛地笑出来,笑声里有硬硬的东西:“我就是不想在轮椅上看小说一辈子,梁啊,别跟死人计较那点儿风险,咱冲一次。”他仰头,眼底突然有了牧羊人式的倔强。
小赵的手在桌上拨弄着笔,想催促,也像是想替白梁撑起一句话。屋外雨小了,灯光斜在地上,像切开的布。
男人把另一只手翻开,掌心里是一条泛黄的住院腕带。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,笔迹像是孩子的:白梁。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灯嗡淹没:“这是她十年前写的。那会儿她说,梁,别再来找我了。你走了,她就把这名字留给了我孙子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针,扎进了白梁的胸口。他看着那条腕带,看着照片里孩子缺牙的笑。过往像潮水猛地涨上来,有些事他本以为已经抛下,却在这一刻又被潮水带回原点。
白梁的手指在签字单上停住,笔尖与纸面之间有个空隙,像一道桥。他没有立刻写下医学上的判断。他抬手,声音低而干涩:“你……等我多久了?”
男人闭上眼,嘴唇抖了下,睫毛带着雨点的反光:“从那天你走了——我等了整整二十年。”话落,屋子里沉得出奇。白梁的手在纸上按了按,墨水渗开,像血。
他终于把笔撑起来,笔尖颤抖写下两个字:白梁。写完的那一刻,字迹像被灯光冻住,窗外一颗雨滴撕开了最后一段沉默,重重地掉在窗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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