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细地下着，敲在窗台像有人在翻账本。炉上的汤冒着微弱的雾，厨房里空出一条灯光带，光带里有他影子走过的痕迹。罗妍用袖口擦了擦碗沿，掌心还留着冬天的干涩，指节发白。

门开了。他的外套湿了一块，肩膀抖了两下，水滴甩在地上。秦伟摘下帽子，动作不急不缓，像在拆一件早就熟悉的旧物。嘴里带着烟的味道，带着街角烧烤摊的辣油。声音粗，有砂纸摩擦的节奏：“吃了没？”

罗妍把碗递过去，声音收得很紧，像一根拉直的弦：“吃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他先是看了看窗外，街灯被雨拉长成条条薄线。然后把碗放在桌上，指尖敲了敲木纹，像不经意地在算账：“晚一点。公司有事。”

她看着他的手，手背有两道浅浅的刀疤，指甲里夹着些灰。她像是在检查什么证件，声音却是平的：“如果明天你必须去户口那边，能不能——一起去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像被人问了一个突兀的数学题。半秒后笑出来，笑里有酒意也有疲惫：“署名？办那种事儿？你当真想把名儿刻进纸上？”

她没有笑。厨房的钟嘀嗒得更清晰。罗妍伸手去摸他衣兜，动作很自然，像抚摸一件已经干净的衬衫。指尖碰到一叠折叠得整齐的纸票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她抽出来，票面上印着车次和时刻，乘客姓名一栏写着“李静”。背面，有一张小纸片，歪歪扭扭像儿童的笔迹：两个大字，“爸爸”。

他站定。嘴巴张了又闭，上下颚像在互相掰动，语气变得更粗陋也更直接：“那不是我现在的事儿。”

罗妍把票举到台灯下，灯光把纸影拉长。她的手没有颤，但眼底有光像被砂纸挫过：“不是你现在的事儿——那张票明天走，你走的是哪里？是去签字，还是去做别的签约？”

他握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出奇的稳。手心还是温的，但不是留下过夜的温。秦伟的口气收紧，像要把话吞进肚子里再咽出来：“我帮你过户那会儿，答应的是方便，不是名分。我有手头的牵挂，妍儿，你别把方便当成家。”

刺痛从胸口一路往上，像被冰锥轻轻旋了一圈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，但更听到厨房里一只筷子掉在地上，清脆得像一枚宣判：“那孩子呢？李静？还有那个‘爸爸’？”

他闭了眼，一条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，声音里有此前从未出现的疲惫：“我有过去，也有现在。你要的是未来，我给不起保证。”

声音像砸在瓷器上的小石子，回音在屋里跳圈。罗妍把票折成四角，一寸一寸，像是在折叠一段原本挺直的时间。她没有哭，脸色平得像磨过后的瓷板。把票塞回他的掌心，手指压得轻，像放下一枚不该存在的硬币。

门口的雨声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。他脚步靠近，鞋底在湿地上留下一道薄薄的黑线。到了门前，他停了半刻，像有人按住了他的后背。转身时，他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没有恳求，只有清晰的告别：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
罗妍把手从他掌心抽回，指尖还留着他烟草的味道。她摆正盘子，把汤舀进碗里，勺子转了一个圈，汤面荡起小小的涟漪：“我会把你的名字写在午夜福利视频能控制的地方——账单上，孩子的证明上，甚至房租的收据里。但要我把你的名字写进证件里？那得你自己来。”

他终于开门，门声很响，像把一个房间的空气劈成两半。门缝里流出雨光和街灯，门合上的瞬间，锁扣沉重地咬合。厨房里只剩下那碗汤，蒸气慢慢散开，像一件被遗弃的衣服的气味。

她站在桌前，看着手里空掉的地方。窗外有辆公交穿过积水，溅起一圈圈亮光，像是明天的票在远方散步。她把那票折好，按照原来的折法，像按住一张已经走远的脸；然后把它放进抽屉，抽屉里还有一支没盖的签字笔和一张她从来不敢寄出的信，信上只有一句话：午夜福利视频，曾经是互相的方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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