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边的窗缝里挤进一条薄得像刀口的光。灰尘在光里抖动，像被遗忘的羽毛。小公主醒着，眼睛里还残留着睡意，但手已经绕紧了那匹木马的颈项，指节泛白。她的发丝贴在额头，像冬天里还没化尽的雾。

“起来了。”门外，沈先生的声音轻得像翻页。他进来时步子不多，衣袖的布纹在阳光里有条理地流动。他把书放在桌上，手指拂过书脊，像在确认自己面对的是字而不是人。“今天要练写三个字，先从横开始，横要稳——”

小公主把木马搂得更紧，低声答应，声音像干了的铃。她把脚拖到地板上，脚趾摸到凉。木地板有一道深长的划痕，从门口延到房间中央，像被什么重物拖过。沈先生看得到那道划痕，嘴角不会动。

“二狗，账本拿来。”门口的人翻着门环，脚步粗糙。二狗的嗓音像破布，带着嗓哑的急，话里没修饰，“又是例行，别吵着孩子。”他说完，拉开一个木箱，箱里叠着薄薄的纸页，纸边磨得发亮，像被无数手翻过。

二狗把账本摊在桌上，手指敲了敲一行密密的数字。每敲一下，纸就发出微弱的响声。小公主伸手，指尖碰到那页，指尖立刻缩回，像碰到冰。沈先生的眼神飘到她手背，停了一秒，像被一只暗物体拉住。

她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环形褪色，像是年幼时被绳子勒过的痕迹。二狗看到了，咳了一声，声音里夹带着不耐：“旧疤，别管它。”

沈先生翻到一页，指着纸上的一行字，语气平静得像解释地图：“第三章，第三年。”字迹工整，旁边还钤着一个小小的印记，像印泥压得太浅的拳头。小公主眯起眼，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弧，弧把尘屑拨成两半。

“第三年。”她重复，像记着一个不会变的词。声音里没有惊讶。二狗把手掌摁在纸上，好像要把字按回原位：“早点记着，免得后来麻烦。”他说得随意，像说天气。

房间的空气忽然收紧。窗外有人喊号角，声音被墙吸去，只剩余音。沈先生的笔停在半空，手指有一瞬间颤抖。他低头，像要把话咽回肚子里，然后换了个语调，慢而温：“你别总盯着那些字，学一个字更好。”

她把木马放在地上，木马的漆裂成鱼鳞。小公主的手指伸进裂缝，摸到里面有一张折叠得方正的小纸。她抽出来，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像是用针刮出来的：别忘了回声。

室内的温度像被撕开一角，风从凳子缝里钻进来，带着远处铁器的味道。沈先生的眼里有不合时宜的湿，二狗的肩膀耷拉下去，像一个被人提起后又放下的口袋。小公主把纸团进手心，像握着一颗稀罕的糖。

她突然笑了。笑没有声音，很小，像有人在枕下翻了个身。笑里藏着东西。二狗皱眉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蹬了蹬靴子，低声：“吃了吧，别丢了。”

她把纸贴在舌根，好像这样能把字的味道吞下。纸湿了。纸上的墨斑扩散成一只黑色的小窗。沈先生的眼睑跳了一下，他的声音终于裂出一道缝：“如果……你记住了，记住要活在你记得的地方。”

小公主抬头看他，眼神里有光，也有很深的空。她把舌头伸出，像要用舌尖把纸里的字挑出来。就在那一刻，门被推开，阳光像刀子一样斜插进来，照在她的手背上，照到那圈褪色的痕，照到她咬着纸的嘴皮，照到桌上那行冷冷的数字。

阳光里，一枚小小的印记亮得像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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