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泡发出微黄，像没睡醒的眼睛。林溪把一件皱着的衬衫摊在桌上，指尖碰到布料的地方停了半秒，像是怕把什么摸散。他的手背还有昨夜葬礼上的粉末，干得发痒，他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，动作很小，像是把疼痛压在口腔里。

窗外是冬天的薄雨。雨没声音，只有玻璃上那几条水痕无声地向下滑。茶壶在煤气上嘶嘶，蒸汽把厨房的瓷砖和旧木橱柜都蒸湿了，空气里有旧衣服和遗忘的汗味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，敲得不急不慢。林溪拉好衬衫的袖口，才去开门。王姨站在门口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嘴巴带着浓重的乡音，眼角堆着别人的好奇和自己的疲惫。

“哎呀，小林，忙什么呢，别一个人闷着。来，喝碗热的。”她把手里的小碗递出来，动作像给孩子喂饭，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。

林溪接过碗，声音短促：“别麻烦。”

王姨嗤声笑了笑，“谁麻烦谁？唉，你妈走了，屋里还像她，摆着的东西都规规矩矩。我帮你看看，别把人力气都揽着。”她的话多，像旧钟，有节拍。

他点头。王姨自顾自地蹲下，手伸进那只被压在书堆下的布盒，指甲在纸边划出沙沙声。林溪看着她的手。那手指甲有老茧，动作却轻得像在翻人的回忆。

布盒底下一本小本子滑了出来。封面已经起毛，是用针线缝在一起的。林溪没有动，王姨把本子递过来，声音忽然收短了：“这是你妈写的，常藏这儿。”

他接过，手微微颤。翻开，字迹并不拙劣，整齐又有些力道。条目是一行行账目：米面、房租、药费、还有一项——“替他寄钱”。每一笔后面都省下一点点余白，像是压着喘息。

林溪的指尖停在那个条目上。替他寄钱，寄给谁？他没有问，手却继续往下翻。最后一页只有几句话，字比账目更加溜滑，也更像是用力写下的：

“溪儿，别像我那样等。等不会带来回来，只有空着的碗和冻住的脚。不要为别人忘了你的名字。你有的，拿去。别回头。”

字后面还有一粒小小的灰色豆子，被压在纸里，像是熄了的火。王姨的呼吸在他耳边像风，停顿又重新起。

林溪的胸口一阵闷，像有人把门关上。他想起母亲坐在窗边给他绣名字的午后，针线穿过指缝，噼里啪啦的声音像心跳。想起她常常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，摸硬币，眼睛很亮却不说话。

屋里安静。茶壶的声音停了。林溪把本子夹在胸前，像抱着什么可以挡住眼泪的东西。他没有哭，嘴角却绷出个不能说的形状。

王姨低声，“她不想让你为别人变薄，她写这话是想让你带着字里的温度走。”她说得慢，像把沉重托过去。

林溪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厨房水槽前，把那只旧戒指掏出来，是母亲戴着的，边缘被磨得亮亮的。戒指在灯下转了一下，反出屋子的轮廓和他的脸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
他把戒指套在自己的食指上，滑了一下，太大。戒指在指骨上停住，像个占位的记号。然后他缓缓把戒指推回去，指尖碰到它的瞬间，戒指发出细小的声响，像硬币落在木地板上的清脆。

那一声，像一条线被扯断。林溪把戒指放进本子里，合上页，手指按住字迹，像要把那些话压在纸下，不让它飘走。

窗外雨停了。远处有车驶过的刹那灯光，短促到像刀。林溪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光是反光。他把本子塞进衬衫里，走向门口，脚步干脆。

门开的一瞬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桌上剩下一杯冷了的茶，茶面上漂着一片小小的茶叶，静静地，不起波纹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门合上，声音在走廊里沉了又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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