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盐味从衣领塞进皮肤，夹带着潮湿的草腥。岸边的灯塔像一只旧眼睛，瞪着破碎的海面。林箐站在悬崖边，手里握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，指节泛白。海下的深处黑成了一个无法回声的口。

他没有回头。脚下的石板被潮水打磨得光滑，鞋跟落下去，发出空洞的声响。照片里是两个影子，一个小小的，另一个拖得长长的像影子后面挂着的债。照片的边缘被折出一道浅浅的白线，像伤口。

“箐子。”一个声音从背后挤出来，有砂砾在字里。是渔民老赵，头发像海绵，语速快且省字。“你又来干嘛？这地方风大，别站那么边。”

林箐回过头，嘴角不动。她的声音短而干，“我来看看。”

老赵蹲下来，指着海面。“看看？看能捞回来不成？”他笑里有风刀子，像在提醒，像在试探。林箐把照片递过去，照片上的小手被海风吹得抖。

老赵看了两秒，眼里翻出一团沉重。他把手伸过去，又缩回，像想摸又怕碰到什么脏东西。“这是——”他咕哝，语尾溶进了潮声，“小慧的脸。”

林箐闭上眼。她的呼吸变得浅而冷，像夜里忘了盖好的被子。周围树叶拍打栏杆，发出不耐烦的节拍。片刻后，她又睁开，眼里有海水的灰色。“她没有掉进来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一条被拉长的线。

老赵的手指有些颤，指尖粘着海盐。“那年夜里，灯塔光坏了，谁也看不清。你知道的，潮起得很猛。有人说听到唱歌，有人说听见小孩子叫。”他说话快而干涩，像已被盐风曝裂的网。

林箐把照片伸进了口袋，动作像把一枚燃着的纸塞进黑暗里。她的脚踝碰到栏杆，一阵冷意沿着小腿上传来，像是被旧事划过。她抬头看向灯塔，塔里的玻璃碎了，反射出一圈圈不全本的光。

“你不怕吗？”老赵的声音忽然低了，像压着什么乱跳的心。“那深渊，会把人心里的东西给吞了。吞了还回一片沉默。”他站起来，灰布帽下的眼睛湿了，但他尽量让话变得粗糙，像粗布遮住裂缝。

林箐没有回答。她的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照片背面被折叠处的那一处小小刻痕，像是指甲留下的戒指。她记得，那是小慧最喜欢玩的一种把戏：用指甲在背面划一条线，说“我会记住你在哪儿”。那一刻，林箐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，好像触到了一道并不存在的返航线。

天色更深。海面突然安静，像屏住了呼吸，准备听下一次心跳。林箐转头看着老赵，眼神里有光，但光被海风拂得碎成了许多小刺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她的声音很淡，却有一把在砍木头的节奏，“我昨晚又听见了歌。不是人声，是潮水做的。它唱着一个名字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弹簧回弹。“你想听吗？”

老赵的脸抽了抽，像被针碰到。他没有回答。林箐把照片从口袋掏出来，摊开在掌心，照片被风翻得像一只挣扎的鱼。她把手伸向深处，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僵硬的弧线，随后慢慢放下。

海风突然加重，像有人把一只手拍在她的后背，逼她往前。林箐没有撤步。她的声音变得更低，像在对自己说，也像在对深处约定：“如果深渊真的想要带走什么，就带走吧。但别带走记忆。别让我连名字都听不到。”

她把照片折起，像把一枚干涸的叶子折成两半，丢进了海。这一次没有惊涛，没有巨响，只有湿纸与水碰撞的细碎声。照片沉下，扇出一圈小波纹，又被黑暗吞噬。

老赵喃喃自语，话里带着海浪冲刷过的沙子：“那小东西，可能早就不在了。但你……你别让自己也随它沉了。”他的声音像旧网，网眼里有光。

林箐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像冬天的铁碗。“我就想看一眼深处，看看它有没有回我最后一次的声音。”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划过一道白痕，像是在地图上标记一处危险的转角。

他们站在风里，两个影子被灯塔的残光拉长，落在石板上像裂开的图腾。海面像一张合拢的黑纸，什么都收了进去。林箐低下头，把余下的照片碎片拾起来，慢慢放在自己的掌心，像捧着一颗冷却的火种。

她抬头，看着灯塔的窗框里有一道暗的身影，像被留在玻璃里的呼吸。林箐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，“我会下去的。”

话音落下，海风一下子停住。岸边的空气像被抽空。远处的水面有东西翻动，第一圈涟漪像刀刃划过，朝着他们靠近。林箐把手合上，指尖却还残留着照片上小手的温度——那温度比海风更真，更让人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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