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石林间走了很久。晚霞像被削过的铜,横在天边,隔着一层稀薄尘埃。地面裂缝里冒着冷气,像人呼吸时鼻尖冒出的白雾。林尘把手插进裂缝里,指节嗞着冷,指甲底下沾着黑土,土里有细碎的骨粉,像旧信折断的边角。
他抬头。祭台在高处,三块断石拼成的不规则台面上,摆着一个像心脏一样的物件:吞天果。皮色暗,中央隐隐有光,像是有人在里面吹着微弱的灯。
黑石老的脚步从影子里挤出来。老人的声音粗糙,像磨断的绳索。“别傻站那儿,吃了它,便能吞一方苍荒。代价有。”他把手枕在膝上,声音又低了些,“代价,不是血,是东西你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沈辞拢了拢袖口,话语细长沉稳,像是把每个音节都放进了秤里。“典籍云:吞天诀需以记忆为价,记忆逐句剔除,方可与大道相融。”他指尖敲了敲石台,敲出的声音薄而清。
林尘的手在果皮上发抖。他没有回答。嘴里像塞了棉。母亲的影子,故乡的泥巴味,妹妹在月下撒笑的声音,一起在他脑里挤成一团,像被摁进口腔的鱼,挣扎着,滑腻。
他咬。牙齿碰到吞天果的瞬间,口腔里是冰。不是冷,是一条河流把记忆带走——先是光,像有人撕开了一页书;接着是声音,像风把屋檐上的名字吹走。林尘眼睛发热,但没有出声。
黑石老没有同情,他看着林尘像看着一把磨钝的刀:“一条记忆换一寸力。记得多少,就得吃多少。别奢望全得不付。”他说完,转身,脚步像重锤。
手心空了。林尘摸到自己的胸口,有个洞。不是疼,是空。某个名字像被割掉一段绳子,绳子另一端还在颤抖。他回想,却发现回想里多了一个空白。空白里有一股熟悉的气味——青布,糯米的甜,和草地上被雨打湿的兔毛香。
“阿尘?”声音在台下颤抖。一个纤细的影子绕过断石,走近,灯光打在她的脸上。她的眼里有潮气,那潮气像刀子,不动声色。她把一根青绸递上来,绸带上有褪色的缝线,是他小时候裁孩子戏服时留下的歪歪扭扭的绣痕。
她叫了他的名字,方法像旧雨一样。林尘的手指碰到绸带,绸带凉。那里有被他小时候咬破留下的浅色口印。记忆里应该是热的,应该有笑声和被怒斥的味道。但那一刻,他听不见笑声,也没有被骂的疼。
她的声音更近了,带着想把人从泥里拉起来的力气。“阿尘,回来啊。”叫得短,像石子落地。林尘的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搜寻,却只找到一张陌生的脸和一段被掏空的空白。
他的嘴唇动了。没有词出来。风把她的青绸从他指间拔走,像一根线被剪断。她的眼里有东西决堤般滑落。石台上的吞天果在余光里仍旧微微颤动,像有人在里面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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