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的灯坏了一盏，黄光像一条旧海带悬在半空，雨还在窗外翻白。沈行把小提箱放在地上，动作慢得像是在记账，把盐和旧报纸一样的东西掏出来，整齐地排在盖布上：琴、弓、松香、那张发旧的演出单。他的手指在琴颈上摸了两下，指尖还有昨夜未褪的茧，像地图上的小疤。

“有人叫你去西区的广场演出。”经纪人谷明站在一边，西装扣得死紧，眼睛总是在计算。话像倒账：“报酬翻两番，宣传包机位，周末连台。”声音干净，像抹过油的木头。

沈行抬头，眼神在谷明身上匀了一圈，再投回琴弓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用拇指指了指琴下的贴纸——一个被揉成皱的名字牌，上面写着“乐行纪”。“我不做包机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一把被擦得光亮的刀。

旁边卖谱子的方伯咧嘴笑了，两只手指夹着一叠曲谱，像掂秤：“小伙子别太傻，做点正经活儿。你得让别人给你掏钱——别让你自己去挨饿。”他的口音厚重，像石头滚落。

沈行没有看方伯。他坐下，弓毛碰到第一根弦，轻轻划开。声音缓慢出来，像把夜色撕开一条口子。站台上的人群自动沉下去，手机的背光像远方的星。曲子是他自己记下来的，滑过城市的缝隙，带着从小巷里学来的呼吸。

谷明站得笔直，嘴角有一丝不耐。“就一两个段落，”他催，“热度来得快，得抓。”话音里有推销的速度，像手掌要抓住什么。

沈行把力道收回，又推开，他要的是让弦自己说话。弓在指间转，节拍像心跳一样稳定。音乐往前挪，声音里有疼，也有别样的锋芒。旁边，一位带着旧围巾的女人把手压在胸口，她的眼睛湿了，像窗上未擦净的水汽。

到高潮处，弓势猛然一紧。琴弦在最细的地方抵不住，咔地一声，像玻璃裂开。弦断了。弓刮在空弦上，出的是半音的刮擦，像刀刮石头。沈行的手一抖，断弦弹回，割开了他左手的食指。热的疼一下冲出来，血珠顺着指节滚下来，滴在曲谱上，扩开一圈棕色。

刹那，所有人的呼吸停住。血在纸上蔓开，像时间被刺破。沈行沉默地看着那圈血，他的手微微颤，嘴角留着雪白的松香粉，像旧伤口的痂。他把琴放回箱里，动作慢得像把罪名放好。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纸巾，手伸过去又收回，像怕触到活的事。

正当空气还没来得及恢复，一枚硬币啪地碰在他打开的琴盒边缘，弹进了盒里。曲谱被血点染过的那页从箱里滑出，露出一张小照片——一个孩子在河堤边笑，旁边是一只破旧的布熊。照片角有折痕，像被反复折叠的祈祷。

“小行？”一个声音艰涩地在后面响起，叫得不全本。沈行握着受伤的手，抬头。站在雨衣下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，背影和他记忆里那张早已褪色的脸贴得上。男人的眼睛里有光，像在冬天发现了发烫的陶碗。

沈行的呼吸短促，疼也被另一种东西顶住了——过去像潮水般涌上来。谷明的嘴巴动了两下，像一只想要说话的鱼；方伯的手在空中停住，曲谱忘在指间折叠。男人走近一步，雨滴在他肩上起小洞。

“回来吧，”男人只说了两个字，声音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请求，只有一种被翻找出来的年谱。沈行看着血迹和照片，那是他小时候的笑容，和他已经说过再也不会去的名字。灯光在他们身后闪了一下，像有人合上了一页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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