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市的灯拉成条条模糊的线。窗台上的玻璃杯里茶已经凉了，杯壁上贴着一圈淡淡的水痕。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，光在地毯上挪动，像一只小心的动物。

他坐在沙发边缘，背靠着靠垫，像被风吹薄了的纸。他的手指缠着一条旧毛巾，指节白得像没血的藤。见她站在门口，他抬头，眼里有一点光，像刚开了的药瓶——透明却让人眩晕。

"迟到了。"她的声音低，收得很紧，像合上的书页。

他笑了，笑里有急促。"下雨，我喜欢听雨等人。"短句，没多余修饰。话说完，他的视线又落回膝上那只小信封。信封很旧，边角折得发软，正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她的名字。

她走近了，脚步软到房间连一片落叶都不惊动。台灯光落到他的脸上，显出细小的纹路。他的鼻翼抽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难闻的东西触到。她伸手，想把那信封从他手里取走。

"不要。"他先一步，手一个力道，不是猛，像怕摔的东西。他的手突然热了，带着汗。声音更小了，像藏在枕头里。"里面是最后一剂。"声音里有孩子的倔强，也有成人的算计。

她的手僵在半空。台灯下，她能看见信封里露出的一角，是写着字的纸条，字很潦草，像被颤抖的手写出来的："不想忘你。"几个字，像被针扎在纸上。

她本能把纸条抽出来，但他握得更紧，指甲在纸边留下了白痕。"医生说，药会让人忘掉痛苦，也会把人变成别人。我不能。""变成别人"这三个字，他像是在给自己解释，也在给她一个理由。

房间静了一会儿，只剩下窗外雨敲玻璃的节拍。他把信封递到灯下，光照在纸上，能看见一行小字：日期圈着，旁边画了个心。他的眼睛湿了，但眼里没有掉泪的动作，像是隔着玻璃看见远处的灯。

"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？"他忽然问，声音又回到孩子气的干净，词句里没有回旋。"不是病，是有一天你会忘了我。即便是忘了，也别把我从你记忆里擦掉。"

她想说"我不会"，想把话咽回喉里。那些誓言她说过太多次，像是没绳子的风筝，飘着就断了手绳。他的手轻触她的手背，力道很小，却像冰渗进去。

"记得我。"他把头靠近来，额头碰到她手背上微热的皮肤。那一刻，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，和窗外雨的单调。她能清楚听到他心口的声音，低而散，像一台老钟迟缓但稳定的滴答。

她的指尖忽然动了，夹住了那枚纸片，指节颜色变深。纸上还有一小滴旧墨，像是在提醒她什么早已来过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纸折好，按进他的手里。

他闭上眼，像放下了一个很重的东西。窗外一道车灯斜过，室内的影子被拉长，落在他的脸上，像刀痕。她想离开，想把这疼留在门后，但脚步一跨，门软了，关不上。

他睁眼，在最后一刻推开一个字："别。"字短，急，像被秋天冻没了温度。她停住。雨成了鼓点，把屋子敲成一个听诊器。她回头，看见他手里的那枚药瓶，瓶里空空如也，只有一张折得小小的纸，纸上写着：记得。她的胸口像被针一挑，疼然开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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