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柳枝挂到水面，叶尖在黄昏里抖着。孙浅把衣袖往上挽了两寸，指节带着旧茧，像是几道小桥横在手背上。风从背后过，裹着水草和泥腥，直贴到鼻尖。她站在沉渊边，脚下一块湿石，脚踝沾了几滴绿水。

老郑蹲在一旁，舌头在口腔里翻来覆去，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儿。他的手擦着裤腿，动作粗糙：“这渊子，不好惹。放了东西的，常常回不来。”他说话带着乡音，声音里有旧日的雨打在屋檐的干裂响。

孙浅看他，没笑。她的目光像钝刀，慢慢削去对方的意图。她不让话直接爆开。她指尖摸着一根湿柳，指甲里藏着泥。她说：“谁放的？”声音平静，像测量水深的绳索。

老郑缩了缩脖子，嘴角带着一抹干燥的笑：“谁也说不清。常常是夜里。孩子丢了的，妇人哭了的，都会指着渊口说话。”他顿了顿，换了个词，“有时候，渊会把话吞了。”

孙浅弯腰，手指触到盖在渊口的木板。木板吸了水，边缘发黑，指缝里有小寄居虫爬过的痕迹。她把指甲钩进一条裂缝，费力地撬起木板。木板出声像旧门合拢那种脆响，立刻被湖面吞没了。

光线突然瘪下去。下面的臭味像被揭开的信封，冲上来。孙浅的肺一紧。她把头凑过去，看不清。老郑把头靠近，又退开，像触到火。风把柳影送到他们脸上，像手掌。

她想到了小时候和妹妹跳过的石桥，想到了她教妹妹念的字，《别》这个字当时勉强写得像一只歪脚的雁。她手里的动作却没有犹豫，用腰带把一头的绳子系好，另一头放进渊里。绳子湿了，滑得冷。

下面传来敲击声，像石子敲窗。绳子慢慢拉起东西，先是水带起的青苔条，随后是一个小东西，蘸了泥，黏在绳头上。老郑先看了，眼神一收，说不出话来，像被针扎到舌根。

孙浅弯腰把东西捧到眼前。是只小鞋。布面褪色，鞋头缝处有一撮褐色细发，像被湿了的刷子。鞋里，折着一小纸团，边角发脆，像被水吻过的信。她手指一抖，纸团的边缘沾着黑泥。

她打开纸。字歪歪扭扭，笔画像小人跑过的痕迹：别哭，姐姐。三个字，笔画间带着孩子的停顿和重试。那笔迹，她记得。记得在妹妹饭后用碗边写下天上的云，记得她两次把笔递给妹妹纠正“别”字的横。

风在这时停了，像是人屏住了呼吸。老郑的手突然抬起，摁在嘴上，指甲嵌进肉里，白了一圈。孙浅的嘴里像被塞了东西，声音被咽成了干咳。她把小鞋捏得有点疼，鞋布在指缝里发出细碎声音。

她把纸折好，放回鞋里，动作小心到像把罪名放进棺材。然后她抬头看向渊心，那里黑得一点都不反光。孙浅的视线里突然有了方向。她说得很慢，像把一把钥匙旋在锁内：“叫人来挖。”

老郑的眼睛亮了亮，转头要说话，嘴又合上。远处村里的狗叫了一声，像把某个名字喊了出来。孙浅抬手指尖还粘着泥。夜色像一只压在胸口的石头。她把那只小鞋收在掌心，像捧着某个被淹没的承诺，掌心里渗出一点点温度。

她把鞋摁在胸口，几乎听见纸上的字在心里翻动。别哭，姐姐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平静而冷：“把夜灯点起，带铲子来。无论要翻出什么，都要给它一个名字。”

更多有关沉渊txt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