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下的水冷得像玻璃，风把樱花叶片刮得横着滑，像被撕开的信。小樱站在栏杆上，手里攥着一只用油布包好的锡盒，指节白得像剥开的纸。木桥的响声在脚下细碎，像心跳被砍成小段。她的呼吸慢，嘴唇干，能听见自己衣襟里布料摩挲的声音。

“哎哟，小樱啊，你总算回来了。”阿和一边说一边把手擦在裤腿上，鼻音里带着乡音，话拉得长长的，像在缝一针。她的手掌大而粗糙，指节处有老茧，动作却出奇地轻，像怕弄疼什么。她看着锡盒，好像看着一件旧器物的年代。

桥头又走来一个人，衣领扣得严实，脚步稳得像量角器。周言没有笑。话到嘴边他总会先咽下空气，选字像挑课本。“这是你要的东西吗？”他递过一张复印的古旧纸张，字迹整齐，语气却像在做笔录。没有感情的温度，但有一种实现事实的冷静。

小樱没有回答。她把锡盒铺在膝上，解开油布的结，动作像解一个老结。手指触到金属的瞬间传来凉意，像一根细冰针扎进掌心。她的指尖抖了一下，随即稳住。她不让声音乱了场子。

里面有三样东西：一撮发绺，细得像老纸上的字；一张照片，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用力，笑容里藏着陌生；还有一页医院的出院单，边缘发黄，盖着一个深红的章。小樱先看发绺，像摸到旧伤的边缘，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。

背面是母亲的笔迹，字不规矩，像被雨打过——歪斜，斑驳。只有三个字：别来。字旁有一处被折的褶子，褶子里藏了指纹的油光。小樱的胸口猛地一紧，像被人用手指按住了心脏，喘不上来。风像刀，直割过脸。

阿和低声嘟囔，“你妈那会儿的人，哪能想到会成这样。人有走不开的路。”她说话不急不慢，像在讲陈年旧事，话里却夹着对过去的忐忑。周言抬手，把那张出院单推过去：“这里，时间在她死之后两年。签章是真的，走失登记的地点是城里北门医院。”他的话像测量器，冷冷地量出事实。

小樱的手开始颤，像是被放在了天平的一端。她把出院单摊开，指尖沿着印章划了一圈。那一圈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缝，把两个世界割开。她想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没有疯，可每个能证明的东西都软了，像潮湿的纸。

“她……她为什么要写这个？”小樱的声音很小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扔进水里的石头，溅起圈圈。周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河面上停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找一个没有被污染的水面来映真相。最后他说：“也许是为了你。也许是为了不让你跑去找。”他的语气里有公式，和歉意并列。

阿和抽出一支烟，点着，烟圈在冷空气里化了。她的手指微微颤着，像是既愧疚又想要安慰。小樱把照片对着光，光线穿过那张纸，把人影拉长，像要把笑容拉成一条裂缝。她把照片摊在掌心，像是端着一个活物，怕它挣脱。

她突然把那张纸塞回锡盒，手掌用力，指关节发白。没有泪，只有一种空洞的清醒，好像被人从后背挖掉一块肉。然后，她把锡盒合上，按紧，像按下一个按钮，把过去的声音封印。

桥下樱花叶片被水带走。小樱站了一会儿，脚边的影子被风切成碎段。她听见自己的鞋底压在湿木板上的咯吱声，像是在数步。最后，她转身，沿着通往城里的路迈出去，步子一跟一跟，脚印深在泥里。风把“别来”三个字翻了又翻，落在她背后，像一把刀，但她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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