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广场的石板染成泥色。旧木马斑驳地立在角落，金边的眼眶里是剥落的黑点，像被人忘在记忆里的伤口。女孩骑在上面，膝盖夹着马脖，脚尖搭在已经磨平的踏子上。她的手指贴着木纹，手背有两道细细的白痕——像是刚把自己缝进去，又被人拉出来。

风从街口卷来外卖纸袋的翻动声和远处公交的刹停。她不眨眼，只看着马的方向。呼吸匀称却浅，胸口有东西在撞击，节奏像老式钟表最后的几下。有人从身旁经过，低声说：“看这小的，多有表演天赋。”声音里没有关心，只有把人当景物的轻薄。

“小姐，别耍了，赶紧下来。”粗犷的嗓门从不远处的糖葫芦摊传来，男人的手里还缠着一条红线，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糖。话语像木棍，敲在空气。男人的方言里缺了音节，直截了当，不给选择。女孩抬了抬下巴，嘴唇动了两下，回的却是几乎不成句的声音：“我在等他。”

“等谁呢？”男人翻了个白眼，话里带笑，笑里带刺：“这街上没有什么等的人，只有等钱的人。”他伸手指了指马身的一处开裂，指甲下黑着油渍。阳光落在他的指关节上，像锈。

围观的人群里，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。闪光像蝼蚁的眼睛。此刻，广场的路灯亮了，一圈淡黄，像是把所有目光都圈进一个小牢房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走过来，她说话的节奏和那男人不同，句子长而缓，像把话解剖过再放出来：“你们别围着看了，给她一点空间。也许她只是累了，或者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包带，那动作有习惯的温柔。

女孩把手伸进木马缝隙，指甲碰到一张折得褶皱的写真纸。她抽出来，一页小小的照片，边角被咬过。照片里是两只手攥着一只小脚，背景模糊，光亮像是医院的灯。她的眼睛突然亮了，像被刀擦了一下。声音断了，像是电线被掐断。周围的噪音抽空，只有她吸气——吸得太急，喉咙哽住。

“那是——什么？”戴眼镜的女人的声音里带了专业的探询，但她的手却不敢伸得太近。男人嘲讽地笑：“哎呦，拿着个旧照片当证据，真是戏精。”他往前一步，脚踩在一滩早已干结的黏土上，声音沉实。
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指尖按得发白。嘴里念出零碎的话：“他说他会回来的，他说不要乱跑。”语气像把早就准备好的石头扔出来，声音摔得很重。有人在角落笑出声，笑声里有玻璃碎裂的清脆。这一声笑像把她的骨头掰了一下，疼得她的视野猛然扭曲。

她没注意到地上的影子移到木马旁，一阵风把掉落的照片角卷起，滑进了马腿下的裂缝。她一下伸手去抓，指尖碰到木屑，抓不到那一角，指甲划开了，热血像被小心拆了的定时器，慢慢渗出。疼痛把她拉回本能——她开始哭，声音先是细小，然后像门被猛扯开，整个哭声冲了出来，带着所有积压的票据和账本。人群的手机镜头里，她的眼泪变成了亮点，被放大，像是被翻阅的证据。

男人的笑收了回来。他退了两步，嘴里嘟囔了句粗话，像放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。戴眼镜的女人蹲下，伸出手，说话慢而稳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的语言像拧开的水龙头，试图把眼前这场裂缝慢慢冲平。女孩脱力地抬头，泪眼里除了木马还有广场那张大钟，它的指针一点点转过，像在倒带。

她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：“我等他，等他回来说午夜福利视频别分开。”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广场的一盏广告灯炸成一片白，仿佛有个地方把所有等待的光都收走了。人群静住了。只有风在掀起一片旧报纸，像是有人在翻过去的日子。她的手还按在胸口，像按住最后能记住温度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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