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院子里还留着湿闷的气息。灯光从窗棂斜出一束，落在石凳上，像一块被折去色彩的瓷片。她把手套一根一根脱下，手背的细血管在灯下像细小的暗路。包裹放在石凳边，纸角被雨水磨得皱褶，一股淡淡的药味从缝里渗出。

门开的时候没有声响，他的脚步也没有急。雨水沿着他的衣襟滴落，像在测量他走过的时间。他把包裹放下，指甲有些短但干净，动作为这间小院量好了距离。她没有看他，指尖在包裹上划了一个小口，纸层叠在一起，像时间的年轮。

“拿来吧。”他的声音低，不像是在催促，像是在交付一笔账。粗粝的河底声，话尾不缠绵也不宽慰。她指节用力，像是想把那几个字从纸里擠出来。手伸进去，先摸到的是布，凉，带着一点旧油和洗洁精的味道。

布是白的，白得像医院的床单。她把布拉开，光线一下子跳到她脸上。布里折着一枚细小的手环，金属被时间磨得暗淡，圈上有几个字：白予。字迹瘦长，像被人压着写下。她的胸口陡然空了一下，像被别人在里面掏出一块她没有名字的骨头。

他站得直，双手插在口袋，像个不会做声的人。他的口气里有些不耐烦，“你要的白，我还给你了。”

她抬眼，看他的时候，屋檐上挂着的水珠掉下，打在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声响。那一刻声音全像某种证据，安静却清晰。她没有哭，声音也没有哽咽，只是把手环翻了又翻，像是怕角落里藏着别的东西。

“这是他的名字。”他补了一句。不是解释。更像是一件物件的说明书。她听见自己喉头有东西滚了一下，像一颗没被认领的石子。记忆里有个夜晚她怀里的空隙，今年冬天她记得那种冷，记得夜里有人在外面抽烟的寒气。那些碎片一下子被拼了个洞。

她把手环扣到指尖上，让指节瘪下去，金属与皮肤磨出一条微红的印。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厚重，院子的一侧，风把落叶吹成一条浅浅的线。他转过身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在收回某种欠条。门又关上了，门扣在那儿，声音像一记句点。

她低头看着手环，名字在金属上冷冷地绕着。白予，两个字像一把钥匙，钥匙的柄被拧成了别人的手。他的背影在门窗之间变小，雨水还在他的肩头滚落。她觉得心口有一个地方被人用手指按过，那里有一个从未愈合的印记。手环在灯下闪了一下，像一枚丢回来的戒指。她伸出另一只手，把手环扣上，拇指摩挲着那几个字，声音很轻，“我还想要个解释。”

门外没有人回答，只有雨声在屋檐下重读那两个字。白予。她把名字放进唇齿间，像把一颗冰冷的籽吞下。然后她站起，把那块白布摊在桌上，像摊开一张票据——必须算清楚债项，才能决定继续欠还是把它烧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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