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点着一盏旧电灯，灯罩上有一圈黄斑，好像被岁月按着指纹。雨声沿着铁皮屋顶爬进来，节奏不紧也不慢。苏暖坐在床沿，手里是一块还没缝好的童装，针线在灯下闪了几下又停。她把线头拉平，指尖有细小的颤动，她没去看门口的影子，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和针穿布的轻响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轻得像怕惊了什么。敲门声之后是鞋底在门阶上的摩擦，脚步放慢。门开时，一股湿烟味带着泥土味涌进来。赵大斌站在门槛上，肩膀沾着雨珠，帽檐垂低。他的声音像旧钥匙，粗而省字：“放下吧。有人交来的。”

他把手里裹着的信封递过去，动作很小心，好像那不是纸而是别人的骨头。苏暖接过，指关节白了一下，可手没有颤声。赵大斌坐在炕边，抽着没点燃的烟，眼睛盯着窗外的雨，像不想把目光放回室内：“人都说了，就这。”

信封里有一张纸，笔迹是那种被磨得锐利的笔迹：字瘦而紧，排列得很有分寸。她没有立刻拆开，只把信靠在膝上，看着字里透出的节奏，像是能预感到接下来要落下的东西。窗外的街灯在雨里斑斑点点，灯光像人在思考时呼出的气。

她慢慢展开信，纸边被雨水软了一角，墨迹在湿处模糊开来。前两行是平常的话：我已把孩子送到舅妈那儿，房子留给你，别为我费心。字句简短，像干净的刀。再往下，笔锋松了，字里有了不常见的停顿：我知道你累了，也知道你不该等我。最后一行，像是补了一句外衣——别追我。

读到“别追我”的时候，她的喉结微微一动，像被人轻轻夹住。她把纸折了又展开，指尖碰到了湿墨，留了一道褐色的晕。赵大斌把帽子摘下来，揉了揉额角，声音低了几分，却还是带着不经修饰的直白：“车票附着，三点，开往北。有人在站口看到他上了车，没人看见他下车。”

屋里的灯在那一刻好像亮了更冷。苏暖把信叠整，一字不念地放回信封里，动作慢得像用力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双手圈住玻璃，指腹贴出两个小圆印。雨把外头的牌坊冲得模糊，远处的招牌灯光像被水吞了半截。

赵大斌站起来，脚步在空隙里嘎吱了两声，他递给她一个小纸包，包角已经破，里面是孩子的一只小布鞋，鞋口被线缝得歪歪扭扭。她把鞋捧在掌心，布面有洗不干的泥点，鞋底有一道细小的裂口，像某个时刻被什么东西刮过。她把鞋放回床头柜，像把一个不该醒的梦推回枕下。

灯光下，她的影子被拉长又压缩，像条习惯了夜的生物。她没有哭，眼里像积水，眨一下，表面平静。外面的雨不是那种能冲走东西的雨，它更像记忆，一滴一滴把过去粘在窗上。她转过身，对着屋子里的一切说了句话，声音很轻：“好。”那词像刀，也像承诺。她伸手去把灯的开关按了一下，灯灭了，屋里立刻沉到一片黑。只剩下桌角的小鞋，在微弱的街灯里，也不再是全本的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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