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不停地用指关节敲旧铁皮。楼顶的灯管闪了两下，发出低沉的嗡，像海里的远雷。衣绳上挂着半干的毛巾，随着风摆动，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。苏沫把自己缩在洗衣机旁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，手里拽着一只小木马钥匙扣，那玩意儿的漆已经磨薄，露出底色。她的呼吸浅而快，像被人用手按着胸口。

脚步声来了。不是那种急促的追赶，而是稳稳的、带着计数的步伐。白洛站在楼梯口，雨在他肩膀上结成小颗粒，他没有撑伞，衣领湿了一圈。灯光把他的轮廓拉得很长，肩膀上有几处雨滴，像被选中的字。

"出来吧，苏沫。"他声音里没有惊动，也没有责备，像在读一段早就背熟的话。他的发音干净整齐，每个词都落到位，像砌好的砖。

她没有立刻答。手指在木马上转动，发出细小的刷声。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沙啞和怨："白洛，你别装了。下雨天，有什么好商量的？"

他说话更慢了，像把每个字都当成一把刀擦平："我不来，是因为找不到你。现在既然找到，就别装死了。"他的眼睛在雨里亮了几下，但那亮不是温度，是审视。

她的笑像是被扯断的布条，短而尖："找不到？你当年丢我也叫找不到吗？我这几年像藏了个鬼，没人能看见——包括你。"手指突然收紧，木马在手里嘎吱出一个不和谐的响。

白洛伸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动作缓慢但不含多余。他把那东西摊在掌心——一张小纸，边角被汗水揉皱，纸上是儿童的笔画：两个人，一个小的，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。字不是工整的，但一笔一划里有力。

苏沫的眉抬了一瞬，像被针挑起。"这是——"她的声音飘忽，像快要断的线。

"‘爸爸’下面的名字，被改过几次。"白洛把纸揣回掌心，声音仍旧温度恰到好处，"昨天，我在一间寄存柜里找到这张图，旁边还有一只小鞋，鞋底还贴着医院的那圈条码。条码上写着他的生日。苏沫，你说过孩子死了，为什么那双鞋还在街尾的寄存柜里？"

空气突然稠密，像被煮开的汤。苏沫的手指发抖，木马的尾巴裂开了一点，露出一条细小的白线。她仰头，眼睛瞬间充血，像被火烧过。"你——你知道得太多了。"她咬字快，像要把话撕成碎片吐出来。

白洛看着她，眉眼不动，眼里却有东西在软化。他放下声音："我知道。知道你在那个夜里把信丢进了医院的垃圾桶，知道你给别人发短信求救，然后又删掉。知道你在孩子哭的时候把他交给了别人，后来对我说，他没活过来。"他说到最后，像是把整件事放在了桌上，等她自己去拾。

她的脸在灯光下一阵抽搐，后背贴着冰冷的洗衣机，像要被按平。嘴唇干裂，像被冻住的花瓣。"你..."她终于失了算，话失了线，破口而出带着脏话，把年头的羞愧和愤怒一股脑儿都倒在这两个字上。

白洛伸手，把那张纸又铺在她面前，指尖碰到纸的边，轻得几乎没声。"我不是来责怪你，苏沫。我来问你一句话：你再躲试试。你看，你还能躲到哪里。"他说完，像解开了一个结，眼神平静却有风暴的深度。

她的肩膀一颤，眼泪落到纸上，墨迹像被雨拉扯，模糊了有些笔画。楼顶的雨更大了，敲打声把话语冲刷成白雾。木马在她手里滑落，她没有去抓，只是坐在那里，像被时间掏空了。白洛转身，步子稳，回头的瞬间，雨水从他下巴滑落，在地上开了一个小元，像是一个小小的证据。

苏沫看着那抹消失的背影，嘴里念出像咒语的一句："你再躲试试..."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威胁还是祈求。雨声把话吞掉，留下一条被撕开的真相在夜里喘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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