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灯只有一盏微弱的黄色，光在瓷盘和荔枝皮上拉出黏稠的影子。许予用指甲抠下一段果肉，果汁顺着指缝滑进指根，带着粘性的甜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听见门那边的鞋子在地毯上磨了一下，像有人把昨天的决定又揉成了皱巴巴的纸。

顾澈把包放在椅背上，动作安静，像是在布置某件不需要证明的仪式。他脱了外套，叠在椅子靠背上，肩膀的线条仍旧硬朗。开口的时候，他声音低，短句干净：“我带了荔枝。”

许予挑了抹笑，指尖把荔枝籽弹到盘边，声音里有点快：“你就会打招呼——带了就带了，像所有回来的人。”她的语气像旧磁带上断断续续的歌。

顾澈没有笑。他剥开一颗果，递过来，像递一件证物。果肉白得发亮，有滴液体在边缘颤动。“吃。”三字，像命令也像请求。

许予接过，鼻子里嗅到的是夏夜的粘和糖精。她慢慢咬下一口，露出牙齿沾了甜，嘴角不自觉的下垂。她想把过去的事都嚼碎，像嚼这颗果子一样简单。“你为什么回？”她的声音突然又很小。

顾澈抬眼，眼里有一条深褶，像被岁月熬出的筋。“有些事，得有人去收尾。”他说得像在陈述日程。许予像听见了雷声，先是停了呼吸，然后又继续。

外面有小狗叫，远处的楼灯像暗色的眼睛。许予忽然把手里的荔枝掰开，几乎用力过度，白色的肉裂成两半，露出黑色的核。她的手一震，果汁溅到桌布上，留下一个湿色的斑。

顾澈看着那斑，像在看一个他早就认不出的地图。“你记得那年你把荔枝籽藏在抽屉里？”他问，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，像是说天气。许予记得，记得那枚籽她藏着当作幸运物，后来被家里人当成了小偷藏的证据。

她嘲笑般地笑出声，笑里有纸张摩擦的干涩：“你记得的事情比你记得我的时候还牢。”她的眼眶湿了，眼泪又被她吞回去，像是不想给顾澈看见她的软处。

顾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，一张折叠过的火车票和一封信。火车票的日期是三年前，车站名字她不认识。信折得很紧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。“我去过那个地方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了一点子弹般的冷意。

许予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票边的瞬间，他把票往回拉了一点。“不要。”他只说了这个字，像把门关上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血液里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空气里突然变得粘稠。楼下的风扇嗡嗡，像一个计时器走到要爆裂的刻度。许予把剩下的荔枝果肉放回盘子里，小心地把一半推向他，像推还债。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，话里有责备，有怀念，也有疲倦。

顾澈接过果肉，放到嘴里，没有咀嚼很久，像是在吞掉一整块历史。咽下去的那一瞬，他终于笑了，笑得平静而残酷：“我不是回来看你，也不是为了道歉。我回来，是想确认一件事——你到底有没有忘记。”

许予的眼睛猛地一缩，像被冷水浇了一下。她把手按在桌上，指节发白。“忘记？怎么会忘？你离开那天我还在抄你的名字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词没词，像要把所有断了的句子拉直。

顾澈把那封信摊开在灯下，字迹歪斜，是别人写的，也像是写给她的审判书。“有的人不用死在你面前，你也会慢慢把他杀了。”他平静地说。那句话没有砰然作响的怒，但像匕首抹过玻璃，留下一道冷光。

许予感觉到一股空洞从胸口被挖开，像有人把她的名字从日记里撕走再折好寄回。她抬起头，听见自己笑着说：“你回来就说清楚。”声音嗡嗡，像被拉长的皮筋。

顾澈站起来，手肘碰到了盘子，荔枝滚了几颗，跌落在地，果汁打在瓷砖上，发出湿润的撕裂声。他没有去捡。门口的影子被灯拉长，像一条不肯回头的小径。“别等。”他放下一句，声音像是把门外的风灌进屋里。

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响，但关上后，阳台上的光像被切开了一刀，留下一圈光晕和一盘半分的荔枝，果汁在瓷盘里慢慢结成黏稠的糖膜。许予伸手去捡最后一颗，指尖碰到的是空。桌上留着一个没有籽的荔枝壳，像一个张开的口，等待着被填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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